老板娘端着白瓷盘走过来。大拇指按在盘子缺口处,指甲缝里卡着一圈黑色的陈年油泥。“啪”地一声,盘子磕在红色塑料桌面上。
鸭腿表皮泛着深红色的酱油光泽,旁边配着几片水煮青菜和两颗切开的卤蛋。
金多宝掰开一次性筷子。她夹起半颗卤蛋塞进嘴里。蛋白Q弹,蛋黄吸满了浓稠的咸香卤汁。她嚼碎鸭腿上的脆骨,咽下最后一口拌着酱汁的米饭。塑料勺子刮过盘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前文刚从林娇娇那赚了两万。她掏出碎屏的旧手机,扫了桌角沾着油污的二维码。
“微信收款,十八元。”
电子合成音响起的同一秒,金多宝手腕内侧的皮肤冒出一阵热气。一枚铜钱大小的淡金色印记浮出表皮,转瞬隐没入血管。神力恢复了千万分之一。财富在凡间流通交割,就是财神聚拢香火的唯一途径。只要花钱、赚钱,她就能修复这具残破的凡人肉身。
隔壁桌传来椅子拖拽的刺耳声。一个穿不合体黑西装的男人站起身,拿纸巾擦了擦嘴:“老板,钱压在醋瓶底下了啊。”
男人步子迈得很大,直奔店外。
金多宝抬起眼皮。西装男头顶没有丝毫财气,只有一层下水道老鼠般的灰雾。穷生奸计。
“老板娘。”金多宝敲了敲桌上的空玻璃瓶,“那张五十块是假钞。冠字号TJ55开头。”
老板娘正拿抹布擦桌子。她手一顿,一把掀开醋瓶。拿起那张绿色的钞票搓了两下,脸色大变。她扔下抹布,踩着一双沾满油污的塑料拖鞋冲出门外,一把揪住西装男的后领子。
“吃霸王餐拿假钱糊弄老娘!走,去派出所!”
外面传来男人的辩解和老板娘的破口大骂。几分钟后,老板娘气喘吁吁地走回来,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冰镇的康师傅冰红茶,重重放在金多宝面前。瓶身外壁凝结的水珠顺着塑料标签往下滚。
“妹子,谢了。”
金多宝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冰凉的甜腻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她推开沙县小吃的玻璃门。外面热浪滚滚。她拦下一辆绿皮出租车,报了市福彩中心的地址。计价器跳到二十三块。她扫码付款,推开车门。
福彩中心大厅的立式空调正对着门口吹。冷风打在金多宝起球的睡衣上。她走到二号柜台,把那张折角的“好运十倍”刮刮乐推过去。
玻璃柜台后的办事员正低头修剪指甲。她抬起眼皮,视线在金多宝布满灰尘的帆布鞋上停留了两秒。她用两根手指夹起彩票,塞进紫光验钞机下过了一遍。
“身份证复印件,同名银行卡。扣除百分之二十偶然所得税,到手八万。”办事员递出一张表格和一支漏墨的圆珠笔。
填表,签字,按手印。
十分钟后,旧手机震动了一下。
“您尾号1834的工商银行账户转入人民币80,000.00元。”
数字跳动的这一刻,金多宝后脑勺的钝痛彻底消失。她伸手摸了一把,原本结痂的伤口脱落。一小块干瘪的血痂掉在大理石地砖上。这具因饥饿和撞击濒死的肉体,在真金白银的滋养下,算是缝补完整了。
她把银行卡揣进裤兜,走向大门。
刚跨下两层台阶,一辆银色五菱宏光面包车猛地刹在路边。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两条黑印。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两个穿着黑背心、戴墨镜的平头男挡在台阶下。
“金小姐,光头那个废物回家路上摔断了门牙,刚进医院。刀哥请你去喝茶。”左边嘴角有刀疤的男人粗着嗓子开口。
金多宝嚼碎嘴里的冰红茶塑料瓶盖圈,吐进旁边的垃圾桶。她没说话,弯腰钻进面包车后座。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皮革味混合着发酵的槟榔渣酸臭。
车子开了十五分钟,停在一条背街的小巷里。招牌上亮着几个缺笔少划的红霓虹灯:皇家台球室。
跟着两个平头男上二楼,推开最里面一间包厢的门。
烟雾缭绕。一台麻将机占据了半个房间。一个剃着寸头、胸口纹着过肩龙的男人坐在皮沙发上。他光着膀子,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核桃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桌上摊着一个黑色封皮的账本和一叠按着红手印的借条。
刀哥吐出一口白色的烟圈,烟灰落在啤酒肚上。
“你欠的三十万,光头撕的那张只是复印件。底单在这。”刀哥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纸,“今天要么交钱,要么去楼下夜总会签卖身契。”
金多宝拉开一张折叠铁椅坐下。铁管摩擦瓷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盯着刀哥手里的核桃。核桃表皮缠绕着一圈浓郁的暗红色死气。财眼穿透核桃,直接落在桌上那个黑皮账本上。一串串数字和账户信息在她眼前自动拆解。
“刀哥。”金多宝手指敲着玻璃茶几,“那三十万,一分钱我都不会还。另外,你还得给我拿十万块现金。”
平头男伸手去摸腰间的甩棍。刀哥抬起手,制止了手下。他咧开嘴,露出两颗黄牙。
“你老婆名下有个皮包公司,叫‘盛辉贸易’,专门走阴阳合同洗钱。”金多宝报出名字。
刀哥盘核桃的手停住了。
“每个月十五号走账。今天就是十五号。你现在打开网银查查,那笔四百万的过桥资金,是不是卡在系统里出不来了?”
刀哥猛地坐直身子。他抓起桌上的苹果手机,点开银行APP。粗短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三次,才输对密码。页面转了一个红色的加载圈,弹出一行黑体字:账户异常,已被公安机关冻结。
核桃从刀哥手里滑落,砸在玻璃茶几上,弹落到地毯上。
“你动了什么手脚?”刀哥站起来,膝盖撞翻了面前的烟灰缸。满是烟头的脏水洒了一地。
“我没那闲工夫。你那个管账的会计是个烂赌鬼,拿这四百万去澳门填窟窿了。走的是地下钱庄中转。经侦大队顺藤摸瓜,半小时前把你们的母账户封了。”金多宝从茶几的果盘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塑料纸丢进嘴里,“最多还有二十分钟,警车就会堵住台球室的后门。”
刀哥额头的汗珠冒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关公纹身上。
“怎么破?”他声音发干。
“把我的借条底单挑出来,烧掉。”金多宝指着那叠纸,“然后你带上那个会计的出入境记录,去经侦队自首。你这叫被挪用公款,算不上洗钱主犯。进去走个过场,不用蹲大牢。”
刀哥腮帮子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一把抓起借条堆,翻找出一张泛黄的A4纸。金属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火苗。纸张卷曲变黑,化作灰烬落在脏水摊里。
三十万的高利贷彻底清零。原主残留在心脏处的最后一点憋闷感烟消云散。
金多宝摊开右手:“咨询费,十万。买你下半辈子不用吃牢饭。”
刀哥没有犹豫。他拉开麻将机下面的抽屉,提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全是连号的新钞。拿走。”
金多宝拎起塑料袋,拉开包厢门。刚走到楼梯口,外面街道已经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她从台球室的后巷穿出,走到阳光下。手里拎着十万现金,工行卡里有八万,微信里躺着两万。二十万。勉强够她在这个凡间迈出第一步。
街角有一家双层玻璃幕墙的华为专卖店。
推开门,冷气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烟味和汗臭。
“拿一台Mate 60 RS,黑色的。刷卡。”金多宝走到最近的柜台,把工商银行卡拍在玻璃面上。
穿着职业装的导购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黑色塑料袋,又看了一眼她磨损的帆布鞋,麻利地开单拿货。
金多宝撕开手机包装盒的塑封膜。这时,休息区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穿着蓝白格子衬衫、头发像鸡窝一样的年轻男人,正对着手机大吼。
“算法绝对没问题!我查过三次代码了!是服务器算力跟不上!你再借我两万块,租一台高配置的云服务器,把这个模型跑出来,最少能拉到五百万的天使投资!”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直接挂断了。男人颓废地把破烂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合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挠。
金多宝转过头。
在男人乱糟糟的头顶上方,一道粗壮的紫金色气柱直冲天花板。财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雨滴砸下来。这是一种能够改变行业格局的霸主命格。这棵参天大树现在只缺一瓢浇灌在根部的水。
她拎起那个装满十万现金的黑色塑料袋,走到男人面前的小圆桌旁。手一松。
塑料袋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男人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金多宝拉开塑料袋的拉链,露出里面一捆捆绑着白纸条的红色百元大钞。新钞特有的油墨味散发出来。
“这里是十万现金。全拿去租你的服务器。”金多宝把塑料袋往前推了一寸,“作为交换,我要你那个模型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男人张大嘴巴,视线在整齐的钞票和金多宝起球的睡衣之间来回扫视。他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你……你到底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金多宝拿起刚拆封的新手机,插入旧的SIM卡。屏幕亮起,开机动画闪烁。
她把旧手机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叫金多宝。”金多宝垂下眼皮,手指划开手机屏幕,“你叫什么?”
“贺天宇。”男人结巴着回答。
“贺天宇,拿起钱。下午陪我去商场买两套不掉毛的衣服。”金多宝转身向大门走去,“你的程序,明天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