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抽水泵的柴油机轰鸣声震得人心口发麻,“突突突”的黑烟混着这片烂尾楼特有的霉味,直往鼻孔里钻。
赵招站在那个巨大的深坑边,看着水位线一点点下降,露出了坑壁上惨白色的水渍线和生锈的钢筋头。
那个种着墨荷的黑陶缸,此刻正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不是破裂。
是缸壁在被某种力量撑开。
墨荷的一根根系顺着缸沿爬出来,像黑色的血管一样扎进了刚拌好的混凝土里。
工头老张手里拿着铁锹,眼珠子瞪得溜圆,想喊又不敢喊,只能拼命拿袖子擦额头上的冷汗。他干了三十年工程,见过偷工减料的,见过地基下沉的,就是没见过植物吃水泥的。
“别看了。”
赵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从那个生锈的饼干铁盒里抓了一把金沙,直接撒进了正在旋转的搅拌机里。
“哗啦。”
金沙混着石子和水泥浆,瞬间消失不见。但那原本灰扑扑的混凝土,突然泛起了一层奇异的暗金色光泽。
“这层混凝土浇筑在金库的最底层。”赵招拍了拍手上的金粉,“告诉你的工人,浇筑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抽烟,更不许往里吐痰。谁要是破了这口气,明天就不用来了。”
老张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懂!懂!这叫‘金汤’,我懂规矩!”
他转身就去吼那些看呆了的工人:“都特么愣着干啥!干活!那个谁,把你嘴里的槟榔吐了!”
张伟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姐,喝水。”
他拧开瓶盖递过去,顺便瞄了一眼手机屏幕,神色有些紧张。
“查到了。”
张伟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了地下的东西,“那个京城的大人物,叫秦三爷。全名秦长风,七十八岁,早些年是倒腾古董起家的,后来做了能源和物流,在京城那是跺一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主儿。”
赵招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压住了胃里那股因动用神力而翻涌的燥热。
“倒腾古董的?”
她把空瓶子捏扁,扔进旁边的编织袋里。
“怪不得。”
“怪不得啥?”张伟没听懂。
“古董这东西,沾的人气杂,阴气重。”赵招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玩了一辈子死人的东西,临老了身体里的阳气守不住,就开始想这些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张伟打了个寒颤,“姐,你是说他想……”
“借命。”
赵招吐出两个字。
铜钱巷44号位于老城区的正中心,也就是所谓的“龙眼”位置。虽然之前被金煞冲了,变成了凶宅,但只要破了煞,那就是一块天然的“养生极地”。
秦老头不是想住,他是想把自己“种”在那儿。
“叮。”
张伟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姐!那帮孙子去铜钱巷了!老马发微信说,来了个穿唐装的老头,带着几个保镖,把院门给堵了,正在往墙根底下埋东西!”
赵招眼神一冷。
“走。”
她转身走向那辆满是尘土的劳斯莱斯。
“去看看这老头想往我的财神庙里埋什么晦气玩意儿。”
……
铜钱巷的暮色总是来得比别处早一些。
昏黄的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弥漫着一股煤球燃烧后的呛人味道。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这就停在44号院门口,车牌是白底黑字的“京A”。
院子里静悄悄的。
原本守在那里的老马和几个工人,此刻正蹲在墙角,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院子正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这人很瘦,颧骨高耸,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托着一个黄铜罗盘。他每走一步,就要低头看一眼罗盘,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根半尺长的木桩子,狠狠地钉进地里。
“咚。”
木桩入土的声音沉闷,不像是敲在土里,倒像是敲在棺材板上。
“那是桃木桩。”
赵招站在巷子口,没急着进去。
“桃木辟邪,但也封气。他这是要在院子的四个角钉上‘锁魂桩’,把这块地的地气锁死,不让一丝财气外泄。”
张伟听得头皮发麻:“锁死了会咋样?”
“锁死了,这就成了一口活棺材。”赵招冷笑,“住在里面的人,气运只进不出,最后活活把自己憋死。但对于秦老头这种快死的人来说,这叫‘锁阳’,能多苟延残喘几年。”
她抬脚走进院子。
脚下的帆布鞋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那个中年男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一双三角眼阴恻恻地盯着赵招。
“闲杂人等,滚出去。”
男人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
“这是我家。”赵招走到院子中间,看了一眼地上那根刚钉进去一半的木桩。
木桩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黑狗血泡过的阴沉木。”赵招点评道,“这手笔,不便宜。这一根得五十万吧?”
男人眼睛眯了起来,罗盘在他手里微微颤动。
“有点眼力见。”他把罗盘收进袖子里,上下打量着赵招,“既然知道是阴沉木,就该知道这阵法碰不得。小丫头,这房子秦三爷看上了,开个价,拿着钱赶紧滚。”
“钱?”
赵招笑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枚五角钱硬币,在指尖翻转。
“秦三爷那么有钱,怎么不给自己买副好点的棺材,非要来抢我的地盘?”
男人脸色一变,那股阴沉的气息瞬间暴涨。
“找死!”
他猛地从布袋里抓出一把黄豆,扬手就朝赵招撒了过来。
这不是普通的黄豆,每一颗上面都钻了孔,灌了水银。这要是打在人身上,跟霰弹枪也没什么区别。
“小心!”张伟吓得大叫,下意识想挡在赵招面前。
赵招没动。
她只是屈指一弹。
手中那枚五角钱硬币带着一道金光飞了出去。
“叮!”
硬币在空中高速旋转,竟然发出了金属切割空气的尖啸声。
那漫天的水银黄豆,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距离赵招还有一米的地方,噼里啪啦地全部炸开。
水银飞溅,落在地上的枯草上,瞬间冒起一阵黑烟。
而那枚硬币去势不减,直直地撞向男人手中的布袋。
“噗!”
布袋被击穿。
硬币带着巨大的动能,擦着男人的手背飞过,最后深深地嵌进了后面那堵刚砌好的砖墙里。
入墙三分。
男人的手背上多了一道血槽,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他捂着手,连退了三步,一脸惊恐地看着赵招。
“你是……修道的?!”
刚才那一手“金钱镖”,没有几十年的内家功夫根本做不到。但这丫头看起来才二十出头,这不科学!
赵招没理他。
她走到那根钉了一半的木桩前,抬起脚,在那木桩顶端轻轻踩了一下。
“咔嚓。”
那根坚硬如铁的阴沉木桩,竟然像酥脆的饼干一样,从中间裂开,直接碎成了一堆木屑。
“回去告诉秦长风。”
赵招碾了碾脚下的木屑。
“想活命,别靠抢。让他明天上午十点,带着诚意来金沙湾找我。若是再敢往我这院子里钉一根钉子……”
赵招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金色的寒芒。
“我就让他秦家的祖坟,寸草不生。”
男人浑身一哆嗦。
这种威胁,如果是别人说出来,他会当笑话。但面对这个能一脚踩碎阴沉木的女人,他信了。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
“好……好!这话我一定带到!”
男人捡起地上的破布袋,也不管手上的伤,转身就跑,连那个掉在地上的罗盘都忘了拿。
那几个保镖见主事的跑了,也赶紧灰溜溜地跟在后面,钻进迈巴赫里,一脚油门逃之夭夭。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老马和几个工人这才敢从墙角站起来,一个个看赵招的眼神,像是在看外星人。
“老板……您这也太猛了!”老马咽了口唾沫,“那可是京城秦家的人啊!”
“京城秦家?”
赵招弯腰捡起那个被遗落的罗盘。
这罗盘是老物件,清中期的,指针是陨铁做的,灵敏度极高。
“东西不错,归我了。”
她把罗盘随手扔给张伟。
“拿着。以后去收地,用这玩意儿探探路,比那个地质勘探队好使。”
张伟手忙脚乱地接住罗盘,看着上面还在疯狂乱转的指针,苦着脸:“姐,这玩意儿我不会用啊……”
“指针乱转就是有煞,指针不动就是死地,指针平稳指着一个方向,那就是好地。”
赵招简单粗暴地传授了风水秘籍。
她走到墙角,看着那堆被水银腐蚀的枯草。
那只三足金蟾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正蹲在那堆枯草旁边,伸出长长的舌头,把地上散落的几颗水银黄豆卷进嘴里,“咕噜”一声吞了下去。
“别乱吃东西。”赵招皱眉,轻轻踢了它一脚,“这玩意儿有毒。”
金蟾不满地“咕呱”了一声,似乎在说这点毒对它来说就是佐料。它扭了扭屁股,跳回了石榴树下的土洞里。
赵招叹了口气。
这一个个的,没一个省心的。
肚子又开始叫了。
刚才动用神力弹那枚硬币,消耗了她刚攒的一点精气。现在的她,就像个漏风的皮球,一边充气一边漏气。
“饿了。”
赵招捂着胃。
“张伟,这附近哪有吃肉的?要肥的。”
张伟赶紧收起罗盘,掏出手机:“有有有!前面那条街新开了一家做卤煮火烧的,那是百年的老卤,肠头肥而不腻,管够!”
“走。”
赵招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什么秦家,什么大人物,在这一碗热腾腾的卤煮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
卤煮店里人声鼎沸。
赵招坐在角落的一张油腻腻的桌子前,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海碗。
碗里堆满了切成段的猪大肠、猪肺、炸豆腐,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和蒜泥,浓郁的酱香味扑鼻而来。
她也不嫌烫,夹起一块肥肠塞进嘴里。
软糯弹牙,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这才是人间的味道。
张伟坐在对面,看着赵招那狼吞虎咽的吃相,实在无法把她跟刚才那个一脚踩碎木桩的女杀神联系在一起。
“姐,那个秦家……真不用做点准备?”张伟小心翼翼地问,“秦老头在京城可是手眼通天,万一他动用白道的关系……”
“白道?”
赵招喝了一口汤,热气熏得她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怕死。”赵招放下筷子,“越是有钱有权的人,越怕死。他既然信风水,信命理,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权势能压得住的。”
她指了指张伟胸口挂着的那块玉佩。
“而且,他的命门,现在捏在我手里。”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玉佩,一脸懵逼:“我这玉佩?地摊上两百块买的啊。”
“不是玉佩。”
赵招擦了擦嘴。
“是他埋在金沙湾地下的那东西。”
“金沙湾?”张伟愣住了,“他还在金沙湾埋了东西?”
“李天成那个项目,幕后真正的金主就是秦家。”赵招语气肯定,“那把断了的铜剪刀,剪的是李天成的运,但吸来的气,却是供给了秦家。”
这是个连环局。
李天成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他就是个“人肉电池”。秦长风利用李天成的生辰八字和那三栋楼的煞气,做了一个“借运局”,源源不断地抽取李天成的生命力来给自己续命。
现在剪刀断了,局破了。
李天成要死,秦长风也会遭到反噬。
“所以,他明天一定会来。”
赵招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压在碗底。
“老板,结账!不用找了。”
她走出店门。
夜风微凉。
街道对面的LED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晚间新闻。
【今日快讯:天成集团董事长李天成因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安全事故责任,已于今晚八点被警方正式批捕。天成集团股票明日起停牌……】
画面里,李天成戴着手铐,头上缠着纱布,被两个警察押进了警车。他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死灰般的绝望。
赵招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弃子而已。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看向北方。
夜空中,一颗暗淡的星辰正在摇摇欲坠。
“秦长风……”
赵招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既然你想求长生,那我就送你一场‘富贵梦’。”
至于这梦醒来是金山银山,还是万丈深渊。
那就看你出得起多少价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