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野草被热风卷得沙沙作响。
赵招停下脚步,鼻翼微动。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了。不是机油燃烧的焦糊味,而是深埋在帆布袋和塑料扎带下的,油墨与特种纸浆混合的香气。
前面两百米的弯道处,停着一辆深蓝色的押运车。
车头盖掀着,白色的蒸汽正“滋滋”地往外冒,在暮色里像是一团散不开的冤魂。两个穿着防弹背心的押运员正端着97式防暴枪,背靠着车厢,警惕地盯着四周的荒野。
赵招把腋下的铁盒换了只手,踩着碎石路走过去。
“站住!”
其中一个押运员猛地抬起枪口,强光手电瞬间晃在赵招脸上,“退后!这是武装押运!再靠近开枪了!”
赵招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光。
“别紧张。”
她指了指冒烟的引擎盖,“水箱爆了,风扇皮带断了。你们的备用皮带在副驾驶座底下的工具箱里,但是少个14号的扳手。”
两个押运员愣住了。
这荒郊野岭的,突然冒出个小姑娘,张嘴就报出了车辆故障,甚至连工具箱里少啥都知道?
“你……你是什么人?”另一个押运员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汗水顺着头盔带子往下流。
“路过的。”
赵招走到距离车头五米的地方停下,“我饿了,前面的外卖还没吃。这地方打不到车,做个交易,我帮你们修车,你们捎我回市区。”
“别开玩笑!这是违反规定的!”第一个押运员厉声喝道,“赶紧走!不然……”
“不然这车就要炸缸了。”
赵招打断他,目光越过两人,落在车厢侧面的编号上——A886。
“车里装着八千万新钞,是给城南分行送的备付金。现在是六点四十,如果七点半之前送不到金库入账,你们两个,加上司机,全都要背处分。”
车驾驶室的门开了,司机满手油污地跳下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是风扇皮带断了?”
他刚才检查了半天,刚确认是皮带问题,这姑娘还没靠近就看出来了?
赵招没解释。
金属的疲劳,机械的哀鸣,在她耳朵里比菜市场的叫卖声还清晰。
“带我一程,修好它只需要两分钟。”赵招伸出两根手指。
司机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咬咬牙,对那两个持枪的同伴使了个眼色:“让她试试!支队的救援车过来起码还要一个小时,咱们等不起。”
押运员迟疑了一下,枪口稍微压低了一点,但依旧指着赵招的脚边。
赵招走过去,把铁盒放在路边的石墩上。
她没要扳手。
她把手伸进滚烫的引擎舱。
并没有去碰那根断裂的皮带,而是把手按在了散热器的铝合金外壳上。
“金生水。”
她低声念了一句。
掌心微热,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气流顺着散热器的缝隙钻了进去。原本已经变形的金属叶片在高温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原状,重新咬合在一起。
接着,她伸手从旁边的枯草丛里扯了一把坚韧的藤蔓,在那根断裂的皮带位置缠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行了。”
赵招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根草能撑二十公里,够你们开到银行了。”
司机一脸懵逼地看着那根草绳:“这……这玩意能行?”
“你可以试试。”赵招拿起铁盒,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开车。”
三个大老爷们面面相觑。
司机吞了口唾沫,爬上驾驶座,试探性地拧动钥匙。
“轰——”
引擎发出顺滑的轰鸣声,水温表的指针竟然神奇地降回了正常值。
“卧槽……”司机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赵招,像是看着一尊菩萨,“神了!”
押运车重新上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沙沙声。
赵招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在那个铁盒上敲击。
车后厢里那八千万新钞散发出的味道,正顺着铁皮缝隙一丝丝地钻进她的毛孔。虽然不能直接拿来用,但这种高浓度的“财气”环境,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就是最好的氧吧。
她深吸一口气,胃里的绞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那个……姑娘,你是干修车的?”司机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算是吧。”赵招没睁眼,“修财路的。”
司机没听懂,也不敢多问。
车子一路疾驰,终于在七点二十驶入了市区。
路过半岛酒店路口时。
“停车。”赵招说。
“这……这里不能停,有摄像头……”司机刚想拒绝。
“前面红绿灯还有三十秒变红,你现在停,刚好能避开那个违章抓拍的盲区。”赵招解开安全带,“另外,回去查查你们队长的账,这车的保养费被他吞了一半,换的是劣质机油。不然这皮带也不会断。”
说完,她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不等司机反应过来,她已经拎着铁盒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司机愣在原地,看着前面的红绿灯果然在三十秒后跳成了红灯,后背瞬间湿了一片。
……
半岛酒店,V888房。
那份迟到了两个小时的黄焖鸡米饭终于送到了。
虽然汤汁已经凉透,凝成了一层黄白色的油脂,鸡肉也变得有些发柴,但赵招吃得很香。
每一粒米饭被咀嚼成糊状,顺着食道滑入胃袋,化作最基础的热量。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塑料盒扔进垃圾桶,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的金钱在光缆和信号塔之间流动。
手机震动。
是张伟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伴随着老虎机的音效。
“姐!我到澳门了!刚见了金沙集团那个副总,把硬币给他了。他看了那硬币足足三分钟,刚才上桌一把梭哈,赢了八百万!现在整个人都疯了,说明天一早就要飞过来见您!还有……”
语音顿了一下,张伟的声音压低了些。
“他说那枚硬币上带着‘仙气’,问能不能卖给他,出价在这个数。”
随后发来一张比着“5”的手势照片。
五百万。
赵招回了两个字:【不卖。】
那是她的“神格”碎片,虽然只有一丝,但也绝不是凡人用钱能买断的。借给他用一次是缘分,卖给他就是折寿。
她关掉手机,目光落在地毯上的那个黑陶水缸上——那是她让服务员刚才搬上来的。
水缸里的墨荷经过一下午的滋养,已经长出了第二片叶子。
那朵黑色的花苞裂开了一道缝隙,隐隐透出一股幽幽的紫光。
“既然金沙湾的地拿下来了,这朵花也该喂点好的了。”
赵招从兜里掏出那个装地契的铁盒。
打开。
里面除了那张民国的地契,还有她之前在地下室顺手抓的一把金沙。
她抓起金沙,缓缓洒进水缸里。
金色的沙砾落在黑色的荷叶上,没有滑落,而是像雪花一样融化了,渗进了叶脉里。
原本翠绿的叶脉,瞬间变成了暗金色。
“咕嘟。”
水面上冒起一个气泡。
那朵黑莲花苞,缓缓绽开了一瓣。
一股极其精纯的灵气溢了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赵招盘腿坐在水缸前,闭上眼,贪婪地呼吸着这股气息。
体内的经脉在这股灵气的冲刷下,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特别是肺部那条刚刚被冲开的经络,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带着金属性的灵气,原本的滞涩感正在一点点消失。
这一坐,就是一夜。
……
次日清晨。
赵招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喂?”
“老板!出事了!”
电话那头是老马,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恐,背景里还有嘈杂的争吵声和铲车轰鸣的声音,“您快来铜钱巷看看吧!有一帮人开着挖掘机把巷子口堵了,说是要强拆!还把咱们刚砌好的院墙给推了一半!”
赵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强拆?”
“是啊!领头的是个光头,说这片地被他们开发商征用了,咱们这房子虽然有证,但是属于‘危房改造’范围,必须马上搬走!不然就连人带房子一起铲平!”
“在那等着。”
赵招挂断电话,起身下床。
她走到镜子前。
经过一夜的修炼,她脸上的蜡黄褪去了一些,皮肤下隐隐透着一层玉色的光泽。那双眼睛更加深邃,瞳孔深处仿佛有两个金色的漩涡在缓缓转动。
“危房改造?”
赵招冷笑一声,随手拿起一件黑色的风衣披在身上。
在这座城市,敢拆财神爷庙的人,还没出生。
……
铜钱巷口。
尘土飞扬。
一辆黄色的挖掘机横在巷子中间,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像是一个示威的拳头。
老马带着几个工人手里拿着铁锹和锤子,正跟对面的一群人对峙。
对面领头的是个穿着花衬衫的光头,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拎着个扩音喇叭,一脸横肉。
“我告诉你们!这片老城区改造是市里的重点项目!识相的赶紧滚蛋!这破房子给你们补个两百万已经是看得起你们了!别给脸不要脸!”
光头唾沫星子横飞,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手持钢管的小混混。
“放屁!”老马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们老板刚买的房子,手续齐全!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光头哈哈大笑,“这一片的派出所所长是我二舅!你报个试试?来人!给我推!我看谁敢拦!”
挖掘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铲斗对着44号院那刚修补好的院墙就要砸下去。
“我看谁敢动。”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机器的轰鸣,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回头。
只见巷子口,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正缓步走来。
她手里没拿任何武器,只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早晨的阳光照在伞面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那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嘴角。
“哪来的娘们?找死是吧?”光头骂了一句,挥手示意手下,“把她给我叉出去!”
两个混混拎着钢管就冲了过去。
赵招脚步没停。
在两人冲到面前的一瞬间,她手中的雨伞突然点地。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地面仿佛震动了一下。
那两个混混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油面,直接摔了个狗吃屎,手中的钢管飞出去,正好砸在那个光头的脚面上。
“哎哟卧槽!”
光头抱着脚跳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给我上!一起上!弄死她!”
挖掘机司机见状,大概是想表现一下,操纵杆一拉,铲斗转了个方向,直接朝赵招头顶挥了过来。
“老板小心!”老马吓得大吼。
赵招站在原地,连头都没抬。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中的雨伞,伞尖直指那个巨大的铁铲斗。
“庚金听令。”
“破。”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那个几吨重的液压臂,在距离赵招头顶还有半米的地方,突然从中间断裂开来。
断口整齐如镜,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刃切断。
失去支撑的铲斗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烟尘。
全场死寂。
挖掘机司机吓得面无人色,手脚并用地从驾驶室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那群混混也都傻了眼,手里的钢管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赵招收回雨伞,伞尖轻轻点在那个断裂的铲斗上。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抱着脚的光头身上。
“这台挖掘机,三一重工产的,型号SY215,出厂价八十五万。”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报价单上念数字。
“刚才那一铲子,算你恶意损坏他人财物。加上这断了的液压臂,这车算是报废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我们来算算这堵墙的账。”
光头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断掉的挖掘机臂,腿肚子开始转筋。这特么是人干的事?一伞尖点断钢臂?
“你……你别过来!我告诉你,我老板可是……”
“你老板是‘天成集团’的李天成,对吧?”赵招打断他。
光头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印堂上的那股霉气,跟他一模一样。”
赵招走到光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李天成,这铜钱巷的风水,他吞不下。这块地,姓赵。”
“还有。”
赵招伸出手,从光头的衬衫口袋里夹出一张名片,随手弹了出去。
名片像飞刀一样,深深地插进了旁边的砖墙缝隙里。
“这台挖掘机的赔偿款,加上院墙的重修费,一共一百万。少一分,我就拆他一座楼。”
光头看着那张入墙三分的纸名片,彻底崩溃了。
“走!快走!”
一群人来得快,跑得更快,连那台报废的挖掘机都没敢要,如鸟兽散。
老马带着工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老板……您这……”老马指着那个断掉的挖掘机臂,话都说不利索了。
“金属疲劳。”赵招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这车年久失修,早就该报废了。”
她转身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景象比外面还要狼藉。
刚种下的莲花缸被推倒了,水洒了一地,那截刚长出叶子的墨荷委顿在泥水里。
赵招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墨荷扶起来,重新埋进泥里,又让老马去打了一桶井水灌进去。
“呱!”
那只三足金蟾从乱石堆里跳出来,也是一脸狼狈,背上的铜钱斑纹都暗淡了不少。它冲着赵招愤怒地叫了两声,显然是在告状。
“放心。”
赵招摸了摸金蟾满是疙瘩的脑袋。
“动了我的财路,还要砸我的财库。”
她站起身,看向“天成集团”大楼的方向。
那栋高耸入云的大厦顶部,正盘踞着一条黑色的气运长龙,张牙舞爪,不可一世。
但在赵招眼里,那条龙的七寸处,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本来还想让你多蹦跶两天。”
赵招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收了你这条龙脉,拿来填我的金沙湾。”
此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挂着粤澳两地牌照的黑色劳斯莱斯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张伟屁颠屁颠地跑下来,帮后面的人拉开车门。
一个穿着白色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的老者走了下来。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姐!人我带到了!”张伟兴奋地喊道。
老者看了一眼那个断在路中间的挖掘机臂,眼皮跳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院子,对着赵招拱了拱手。
“鄙人何赌王,金沙集团董事。听说赵小姐手里有一枚……能改命的硬币?”
赵招转过身,看着这位掌控着半个澳门博彩业的大佬。
她笑了。
笑意里带着三分寒意,七分算计。
“硬币不卖。”
赵招指了指那个刚扶正的水缸。
“但我这里有一笔几十亿的生意,不知道何老敢不敢接?”
何赌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在那缸浑浊的泥水里,那朵刚刚受了惊吓的墨荷,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挺直了腰杆。
这一次,花苞彻底绽放。
一朵漆黑如墨、花蕊金黄的莲花,在阳光下缓缓盛开。
香气扑鼻,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何赌王手中的核桃“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是……七宝金莲?!”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招,眼神中的试探瞬间变成了敬畏。
“赵小姐,这生意,我接了!”
赵招嘴角微扬。
很好。
鱼,入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