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市中心最繁华的“星域网咖”门口停下。
表计跳到了四十二块。
赵招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递过防护栏。司机接过钱，借着路灯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她的衣着——领口洗得变形的T恤，沾着泥点的帆布鞋，手里还攥着那个屏幕碎裂的破手机。
“不用找了。”
赵招推开车门，热气还没来得及裹住全身，就被网咖感应门喷出的冷气吹散。
这地方与其说是网咖，不如说是个装修过度的科幻主题会所。大厅里铺着厚重的隔音地毯，空气中没有烟味，只有淡淡的柠檬香氛和咖啡豆烘焙的焦香。
前台是个画着截断式眼妆的年轻姑娘，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听到脚步声，她眼皮都没抬：“身份证。普通区十块，卡座二十，包厢五十。”
一只细瘦的手把身份证拍在大理石台面上，旁边跟着两张红色的钞票。
“包厢。通宵。”
前台姑娘手里的口红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到赵招那副刚从难民营出来的尊容，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视线触及那两张真金白银时，职业假笑瞬间挂上脸颊。
“好的，二楼V8包厢。需要饮料零食吗？我们有现磨蓝山和……”
“两罐红牛，一桶老坛酸菜牛肉面，加两根火腿肠。”赵招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面泡好了送上来，水要滚烫的。”
姑娘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好的。”
赵招拿着房卡上楼。
V8包厢是个独立的玻璃房，配着人体工学椅和三台曲面屏显示器。
她把门反锁，将身体扔进柔软的皮质椅子里。脊椎发出一声脆响，酸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炸开。这具身体太弱了，仅仅是动用了几次“财眼”，现在太阳穴就像被人用锥子在一顿一顿地凿。
她熟练地开机。
机械键盘的背光灯依次亮起，三块屏幕同时点亮，蓝光映在赵招蜡黄的脸上。
她没有开游戏，而是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个境外交易平台的网址。
这是个名为“G-Trade”的离岸金融衍生品交易平台，主打高杠杆CFD（差价合约）。最大的特点是：不问出处，只要有钱，百倍杠杆随便开，而且T+0，随时买卖。
注册，实名认证，绑定银行卡。
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
当界面跳出“入金”选项时，赵招没有犹豫，把卡里的十万块钱，全部转了进去。
【当前权益：14285.71 USD】
这笔钱在普通人眼里不少，但在资本的绞肉机里，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赵招拧开一罐红牛，“啪”的一声，气泡涌出。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那种含有牛磺酸和咖啡因的甜腻味道刺激着大脑皮层，强行提神。
“美股开盘还有十分钟。”
她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
此时是大洋彼岸的盘前交易时段。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在跳动。对常人来说，那是红绿交错的数字游戏，是对基本面、技术面、消息面的综合博弈。
但在赵招眼里，这三块屏幕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流动的气运图。
绝大多数股票的代码上，笼罩着灰白色的雾气，那是“平庸”。
有的泛着淡淡的红光（美股红跌绿涨，但在她的视野里，金色代表财运，黑色代表亏损），意味着即将上涨，但涨幅有限。
赵招的视线快速在几百只热门股票中扫过。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屏幕右下角的一个代码上——【NVX】。
这是一家最近被炒得火热的生物科技公司，号称研发出了划时代的抗癌新药，今晚将公布三期临床数据。
此时，它的股价正处在历史高位，盘前交易还在疯狂拉升， K线图走出了一个近乎90度的笔直上扬，底下的成交量柱子红得发紫。
整个论坛都在狂欢。
“目标100刀！今晚买房！”
“内幕消息，数据好到爆炸！”
“做空的都是傻X，这是送钱！”
弹幕滚动得快要看不清字。
赵招凑近屏幕。
在那根象征着“一飞冲天”的红色K线背后，她看到了一团漆黑如墨的煞气。
那团黑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疯狂吞噬周围散落的金光。在黑洞的中心，隐约可见一副残破的镣铐虚影——那是“牢狱之灾”的具象化。
这家公司的数据造假了。
而且，今晚就是那个泡沫破裂的时刻。
“笃笃笃。”
包厢门被敲响。
网管小哥端着泡面进来，热气腾腾。他把面放在桌上，有些好奇地瞟了一眼赵招的屏幕。
“哟，姐你也玩美股啊？”小哥是个自来熟，指着屏幕上的NVX，“这票我也买了五百块的，听说是下一个特斯拉，今晚肯定翻倍。你要是买，赶紧追，不然开盘就买不进去了。”
赵招撕开泡面盖子，浓郁的酸菜味瞬间盖过了咖啡香。
她挑起一叉子面，吹了口热气：“如果你那五百块是准备交房租的，建议你现在就卖。”
小哥一愣，随即撇撇嘴：“姐你不懂，这叫风口。富贵险中求嘛。”
说完，他摇摇头走了，显然把赵招当成了那种不懂装懂的外行。
赵招没再说话，低头吃面。
她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胃里有了暖意，那种由于低血糖带来的手抖终于止住了。
距离开盘还有一分钟。
NVX的股价还在涨，盘前已经涨了15%。
赵招擦了擦嘴，握住鼠标。
左手按在键盘的快捷键上。
全仓。
一百倍杠杆。
方向：做空。
【确认下单？】
屏幕上弹出一个刺眼的黄色警告框：【您正在进行高风险操作，一旦股价上涨1%，您的账户将强制平仓归零。】
这意味着，只要开盘后稍微往上波动那么一丁点，她的十万块就会瞬间蒸发，连个响都听不见。
赵招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瞳孔深处倒映着那团即将崩塌的黑气。
“凡人贪婪，神明收割。”
9:30。
开盘钟声敲响。
赵招食指按下。
“啪。”
【订单已成交。空单进场，均价88.50。】
几乎是成交的同一秒，屏幕上的走势图像是突然断了电的心电监护仪。
原本还在疯狂上蹿的红色线条，在触碰到88.50这个价位的瞬间，没有任何征兆地，笔直地向下坠落。
不是缓慢下跌，是瀑布般的崩盘。
与此同时，一条突发新闻弹窗在屏幕右上角炸开：
【重磅！FDA驳回NVX新药申请，涉嫌数据伪造，SEC已介入调查，CEO被警方带走！】
所有的买盘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恐慌性抛售像海啸一样爆发。
80.00……
75.00……
60.00……
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绿色的下跌柱子像一根根长矛，狠狠地扎穿了所有的支撑位。
赵招靠在椅背上，看着账户里的数字像疯了一样翻滚。
【当前权益：54,285.00 USD】
【当前权益：128,400.00 USD】
【当前权益：210,000.00 USD】
隔壁包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卧槽！！！我的钱！！！”
紧接着是重物砸墙的声音，甚至能听到键盘被砸碎的脆响。
走廊里一阵骚动，刚才那个送面的网管小哥脸色惨白地跑过去，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五百块没了……”
赵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这只是开始。
那团黑气还没有散尽，这意味着跌势未止。
NVX的股价已经腰斩，跌到了44块。
这个时候，正常的投机者会选择止盈离场，落袋为安。毕竟一旦有个超跌反弹，百倍杠杆的利润回撤会非常恐怖。
但赵招的手指离开了鼠标，拿起旁边那罐没开封的红牛。
“还能跌。”
她看着那团黑气中隐隐透出的血色。这不仅仅是造假，这药大概率是吃死过人的。
果然，十分钟后。
第二条新闻弹窗：【多名受试者出现严重肝衰竭，家属正发起集体诉讼。】
股价直接击穿了30块，奔着20块去了。
直到那团黑气终于开始变淡，转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色时，赵招放下了空罐子。
此时股价停在18.50。
平仓。
【交易完成。盈利：700,000.00 USD】 (注：百倍杠杆做空，跌幅近80%，收益惊人)
扣除平台昂贵的手续费和滑点，账户余额定格在：
【685,432.00 USD】
折合人民币，差不多四百八十万。
从十万到四百八十万，用时不到四十分钟。
赵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那种大脑被抽干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比之前都要猛烈，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
她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掉鼻血，看了一眼沾血的纸团，随手扔进垃圾桶。
“这具身体的承载上限到了。”
再操作下去，就算赚了钱，也没命花。
她点开提现界面。
先提现五万人民币到微信零钱——这是为了应付日常和小额支出。
剩下的钱，她分批转入了一张离岸银行卡里。国内的大额资金流动会被监管，她不想惹麻烦，至少现在不想。
做完这一切，赵招关掉网页，清除了所有浏览记录。
她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扶着桌子缓了五秒才站稳。
推开包厢门，走廊里乱哄哄的。
刚才那个惨叫的哥们正瘫坐在地上，几个网管围着劝，那人双眼无神，嘴里念叨着“全完了”。
那个送面的网管小哥也在旁边抹眼泪，看到赵招出来，愣了一下。
“姐……你……你刚才买了没？”小哥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听我的买了，我对不起你啊……”
赵招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虽然嘴碎但心眼还不算太坏的小伙子。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那是之前刘建国给的现金里剩下的。
“面不错。”赵招把钱塞进小哥手里，“剩下的当小费。”
小哥拿着钱，呆呆地看着赵招。
“以后别碰这种东西。”赵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你命里只有正财，没有偏财。老实上班，以后能开个自己的网咖。”
说完，她没理会小哥震惊的眼神，径直走向楼梯。
走出网咖，凌晨两点的街道冷清了许多。
路灯拉长了她的影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微信到账：50000元】
赵招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她点开那个叫“龙哥”的催债人的对话框。
对方还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一串污言秽语：“赵招娣！你他妈别装死！明天再不回消息，老子去你老家泼油漆！”
赵招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赵招：账号发来。】
对面秒回，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点她还敢回消息。
【龙哥：哟，醒了？早干嘛去了？卡号：6222xxxxxxxxxx。少一分都不行，现在连本带利是两万三！】
才过了一天，利息又涨了三千。
赵招没有废话，直接切换到手机银行APP，输入卡号，金额。
转账：23000.00。
备注：买药钱。
【转账成功】
两秒后，龙哥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赵招接起，没等对面说话，便冷冷地开口。
“钱收到了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透着一种见了鬼的惊愕：“你……你哪来的钱？你去卖了？”
“这钱你拿好。”赵招站在路灯下，看着一只飞蛾撞在灯罩上，“但我建议你别花。留着明天去医院挂个急诊，查查你的肝。”
“你他妈咒我？信不信老子……”
“你的眼白发黄，右手食指指甲上有黑竖纹，最近是不是凌晨一点到三点总是肋骨下面疼？”赵招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格外渗人，“那是肝癌早期的征兆。这钱，正好够你做个全面检查加前期住院押金。”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赵招挂断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债务两清。
现在，她是一个拥有四百多万存款，且无债一身轻的自由人了。
肚子又叫了一声。刚才那一桶泡面显然不够填补消耗的神力。
赵招看了一眼马路对面还亮着灯的24小时海底捞。
“先去吃顿好的，把这副排骨身材养起来。”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迈步穿过马路。
这世间万物，只要有钱，皆可为我所用。
甚至是这具凡胎肉体。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去买个能遮住这该死黑眼圈的贵妇眼霜。财神爷顶着个熊猫眼到处晃，成何体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