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的阴影投在地上,像是一排参差不齐的烂牙。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酵的垃圾味和尿骚味,混合着远处工地飘来的水泥粉尘。
赵招贴着斑驳的墙皮往前挪,脚下的碎石子咯着那双薄底帆布鞋。她手里那块半截红砖带着粗糙的磨砂感,棱角尖锐,刚好能卡在虎口的位置。
前方的死胡同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呜咽。
三个男人围成半圈,把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堵在墙角。
领头的是个光头,后脖颈上堆着三层肉,一条金链子被肉夹得死死的。他正伸手去拽老太太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子。那镯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莹润的绿意,而光头的手指上则缠绕着像是沥青一样粘稠的黑气——那是贪念,也是即将倒大霉的“破财煞”。
“老东西,松手!”光头低吼,另一只手扬了起来,“再不松手老子卸了你这条胳膊!”
老太太死死护着手腕,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囡囡的……嫁妆……不能动……”
赵招眯了眯眼。
在她眼中,老太太头顶的那团金光正在剧烈颤抖,而光头身上的黑气正顺着他的指尖,试图侵蚀那抹纯粹的紫色宝气。
不能再等了。
赵招从阴影里走出来,手腕一抖,那块红砖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啪!”
红砖准确无误地砸在光头脚边的空易拉罐上,发出巨大的爆响。在空旷的巷子里,这一声动静听起来像是枪响。
三个男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光头更是猛地缩回手,差点咬到舌头。
“谁?!”
三人齐刷刷回头。
赵招站在逆光处,单薄的身板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没说话,弯腰又捡起一根生锈的螺纹钢筋,在水泥地上拖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那镯子上有死人的怨气,碰了,你今晚就得把刚吞进去的工程款吐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因为嗓子干哑,听起来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看清了来人——不过是个穿着地摊货、瘦得像排骨一样的年轻女人。
“妈的,吓老子一跳。”光头啐了一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哪来的疯婆子?滚远点!少管闲事!”
旁边那个瘦高个把手里的蝴蝶刀甩了个刀花,一脸不怀好意地逼近两步:“哥,这妞虽然瘦了点,但长得还凑合……”
赵招没有后退。她盯着瘦高个的脚下。
那个位置,有一滩还没干透的机油,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土。
“再往前走一步,你的右腿胫骨会断。”赵招语气平淡,像是在读说明书。
瘦高个嗤笑一声:“吓唬谁呢?老子今天就走……”
他这一步迈得很大,为了展示威慑力,脚后跟重重落地。
就在鞋底接触地面的瞬间,那层灰土下的机油发挥了作用。
“刺溜——”
瘦高个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他的右腿本能地想要找支撑点,却好死不死地别进了一堆废弃的脚手架钢管里。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巷子里回荡。
“啊——!!!”
瘦高个发出一声惨叫,抱着小腿在地上打滚,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剩下的光头和另一个矮个子男人傻了眼。他们看看地上哀嚎的同伴,又看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赵招,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如果是打架,他们不怕。但这种“言出法随”的诡异场面,让这些常年混迹街头的混混心里发毛。
赵招握着钢筋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才那一幕,不仅需要眼力,更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判断。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这一下没唬住人,哪怕只是那个矮个子冲上来推她一把,她都得倒。
她必须维持住这种高深莫测的压迫感。
赵招把视线移向光头,目光死死锁住他眉心处那一团正在溃散的财气。
“你叫刘强,包工头,手底下有十二个工人。”赵招语速极快,“上周你挪用了二十万材料款去澳门赌博,全输了。现在供应商在堵你的门,你急需这一笔横财填窟窿。”
光头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现在口袋里的手机马上就会响。”赵招抬起下巴,“是那个姓张的供应商打来的,他已经找到了你老婆孩子住的地方。”
话音刚落。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震耳欲聋的彩铃声从光头的裤兜里炸响。
光头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跳动着“张吸血鬼”三个字。
冷汗顺着他的光头往下流,流进了眼睛里,杀得生疼。
“接啊。”赵招用钢筋轻轻敲了敲地面,“告诉他你有钱了,就在这老太太手上。你看他是信你,还是先剁了你的手。”
光头哪里敢接。这种被人完全看穿底裤的恐惧感彻底击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打滚的兄弟,又看了一眼如同鬼魅般的赵招,咬了咬牙,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走!快走!”
光头拽起地上的瘦高个,连狠话都忘了放,拖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口跑。那个矮个子更是早就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直到那辆面包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街角,赵招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用钢筋撑住地面,大口喘了两下粗气。
过度使用“财眼”去窥探凡人的因果,对现在的她来说负荷太大。胃部又开始痉挛,那是饥饿和紧张过后的报复性反弹。
“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赵招缓过一口气,转过身。
老太太还缩在墙角,那只价值连城的翡翠手镯在脏兮兮的袖口下若隐若现。她的眼神浑浊而迷茫,显然还没搞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是个好人。
“没事。”
赵招走过去,蹲下来。
近距离看,这只镯子的成色比照片上还要好。满绿玻璃种,起胶起荧,里面仿佛封存着一汪碧水。在赵招的感应中,这镯子上不仅有财气,更有一股温润的“养人”之气,正在源源不断地滋养着老人的身体。
这也是为什么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在外面流浪了八个小时,除了有些脱水,身体机能还没崩溃的原因。
“我饿了……”老太太看着赵招,像个要糖吃的孩子,“我想吃红豆糕。”
赵招叹了口气,伸手扶起老人。
老人的手很凉,枯瘦如柴。
“红豆糕没有。”赵招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百块钱,“带你去吃肉包子。”
她拿出那个屏幕裂得像蜘蛛网的手机,电量还剩8%。
赵招点开之前的寻人启事,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是有我妈的消息了吗?!”
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焦急到破音的吼声,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在派出所或者是调度中心。
“城南,东风路高架桥下的‘好再来’便利店门口。”赵招的声音冷静得与对方形成鲜明对比,“带上钱,还有那个红豆糕,半小时内到。”
“你是谁?我妈还好吗?你要多少钱都行!只要别……”
“嘟。”
赵招挂断了电话。
多说无益,这时候保持神秘感和强势,才能确保对方不敢耍花样。
她扶着老人走出阴暗的巷子。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昏黄,飞蛾在灯罩下扑腾。
路边有一家快倒闭的小卖部,门口蒸笼里冒着白气。
赵招买了两个大肉包子,一瓶矿泉水。
老人确实饿坏了,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汤汁溅在嘴角。
赵招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半个包子,却没有吃。她的目光盯着马路尽头。
她在等钱。
二十分钟后,两道刺眼的车灯撕裂了夜色。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无视交通规则,直接压着双黄线冲了过来,急刹车停在路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焦糊味。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没打领带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下车。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跑得歪歪扭扭。
“妈!”
中年男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吃包子的老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抓着老人的手,声音都在发抖:“妈……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啊!”
老太太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看着痛哭流涕的儿子,茫然地眨了眨眼:“你是谁啊?我要吃红豆糕,这个姑娘说你有。”
中年男人一愣,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扁了的红豆糕盒子,手忙脚乱地拆开:“有,有!儿子给你买了一堆!妈你吃!”
旁边的女人也红着眼圈凑过来,检查老人的身体:“妈,有没有哪里疼?那个手镯……手镯还在吗?”
这句话一出,赵招轻哼了一声。
那个女人动作一僵,抬头看向赵招。
赵招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屑,站起身。
“人在这,毫发无损。”她指了指老人的手腕,“镯子也在。”
女人有些尴尬地避开赵招的视线,那个中年男人倒是反应快,立刻站起来,对着赵招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太谢谢你了!姑娘,你是我们的恩人!”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和一本支票簿,手有些哆嗦:“我是宏达建材的刘建国。之前悬赏说五万,我现在给十万!这是支票……”
“不要支票。”赵招打断了他,“转账。现在。”
凡间的支票兑付太麻烦,还需要去银行排队,她等不了。
刘建国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好好好,转账!支付宝还是微信?”
赵招亮出那个碎屏手机上的收款码。
刘建国没有任何废话,拿出手机操作了一番。
“叮。”
那个悦耳的提示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微信到账:100000元】
赵招看着屏幕上那一串零,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随着这笔“巨款”的入账,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气流顺着指尖涌入四肢百骸。
这不是几百块的小打小闹。十万块,在这个世界是一笔如果不乱花足以生存一两年的财富。
这股财气冲刷着她体内淤堵的经络,原本沉重的后脑勺感觉轻快了不少,连胃部的隐痛都消失了。
“姑娘,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刘建国一脸诚恳,“以后有什么难处……”
“不用。”
赵招收起手机,转身就走。
她不需要人脉。在这个世界上,钱就是最硬的人脉。
“哎,等等!”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人突然开口,她快步追上来,目光有些复杂地打量着赵招这一身穷酸的行头,又看了一眼赵招手里那半瓶矿泉水。
“姑娘,我没别的意思。”女人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大概有两三千的样子,“我看你这……挺不容易的。这点钱你拿着买身衣服,刚才是我小人之心了,对不起。”
赵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女人印堂发亮,虽然有点势利眼,但心地不坏,而且最近财运正旺。
赵招没有接那沓钱。
“你明天去公司,把你办公桌左下角那个铜貔貅的头,往窗户外面转四十五度。”赵招突然说道。
女人愣住了,手里拿着钱僵在半空:“啊?”
“现在的朝向对着厕所,那是漏财位。所以你最近谈的那个并购案子一直卡在最后环节。”赵招说完,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夜色中,“转过去,三天内能签合同。”
留下目瞪口呆的刘建国夫妇在风中凌乱。
赵招走得很快。
有了这十万块,她的计划终于可以正式启动了。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这次底气十足。
“师傅,去市中心最好的24小时网咖。”
那个碎屏手机虽然能用,但屏幕太小,操作太慢。她需要几台高配置的电脑,以及最快的光纤网络。
凡间的股市,哪怕是到了深夜,大洋彼岸的那一边也正是交易最火热的时候。
坐在出租车后座,赵招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随着账户余额增加而不断壮大的神力。
虽然比起她在天庭时的法力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付接下来的事情,足够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到账提醒,而是一条短信。
【龙哥:还有两天。别以为我不盯着你。要是敢跑,打断你的腿。】
是那个讨债的。
赵招看着这条充满威胁的短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两天?
根本用不了两天。
今晚过后,这点债务在她眼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车窗外霓虹闪烁,倒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像是流动的金河。
属于财神的狩猎,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