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电子数码城位于老城区的地下负一层。
还没走到入口，一股混合着劣质塑料受热后的焦糊味、焊锡的松香味以及长年不见天日的霉味便扑面而来。
赵招踩着有些发黏的塑胶地板走进去。头顶的白炽灯管坏了三根，剩下的几根在滋滋作响，投下惨白且不稳定的光线。
这里人不少，大多是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或者眼神闪烁的中年贩子。每个柜台后面都坐着一个神情精明的老板，手里盘着核桃或者刷着短视频，音响里震耳欲聋的“回收旧手机、旧电脑”声浪此起彼伏。
赵招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擦得锃亮的最新款样机上停留。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摆在最显眼位置的“九九新”手机，周身缠绕着灰败的晦气。那不是机器本身的问题，而是经过化学药水浸泡翻新后留下的“死气”。这种东西买回去，轻则死机，重则漏电。
她需要的是“遗珠”。
赵招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柜台前停下脚步。
柜台玻璃上积了一层灰，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堆数据线、充电宝和拆开的手机主板。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谢顶男人，正拿着电烙铁在一个主板上点得冒烟，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卷，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修手机还是卖手机？”老板头也不抬，手里的电烙铁滋啦一声，冒出一股青烟。
“买个能用的。”赵招的手指在玻璃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板终于抬起头，视线在赵招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上扫过，眼里的精光散去，重新低下头：“最左边那个篮子，一百块一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智能机在右边柜子，最低八百。”
赵招没看那个装满诺基亚和老式翻盖机的篮子。
她的目光穿过杂乱的维修工具，落在了老板手肘旁边压着的一块黑色“砖头”上。
那是一部外观有些磕碰的黑色大屏手机，屏幕上贴着一张标签：“主板烧毁，拆件用”。
但在赵招眼里，这块“砖头”内部正流动着一丝极细但并未断绝的金色电流。它的气机是被堵塞了，而不是枯竭。
“那个卖吗？”赵招指了指那块黑砖头。
老板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嗤笑一声：“那是尸体。前天有个冤大头掉火锅里捞出来的，主板短路，开不了机。你要它干嘛？当镇纸？”
“五十。”赵招报了个价。
老板把电烙铁往架子上一搁，那烟卷终于点上了，吸了一口：“小姑娘，这屏幕还是原装的，光这块屏拆下来卖给同行都能卖两百。五十？你买个手机壳都够呛。”
“屏幕排线底座腐蚀了，拆下来也是坏的。”赵招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电池鼓包，后盖裂纹。除了里面的几颗螺丝和震动马达，这东西没有任何价值。”
老板愣了一下，狐疑地拿起那部手机看了看。
确实，后盖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至于排线底座……他刚才大概测了一下确实不通电，但这丫头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两百，拿走。”老板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少一分不卖。”
赵招没动，只是盯着老板正在修的那块主板：“你手里这块板子，如果再继续加热右下角的那个电容，整块板子就会彻底报废。那个电容是虚焊，不是烧坏，只要补一点锡就行。”
老板的手猛地一抖，差点烫到自己的手指。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赵招，又低头看了看显微镜下的电路板。确实，那个电容的位置很微妙，他刚才折腾了半天都没搞定，正准备强行拆下来换新的。
他试探性地拿起锡丝，在电容引脚上轻轻点了一下。
“滴——”
旁边的万用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蜂鸣。通了！
困扰了他半个多小时的故障，居然被这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丫头一句话解决了？
老板放下电烙铁，眼神彻底变了。这是遇到行家了，而且是那种只靠肉眼就能看穿电路的高手。
“行，五十就五十。”老板把那部“尸体”手机往赵招面前一推，甚至还顺手从旁边抓了一根数据线扔过来，“这线送你，反正也是寨厂货。”
赵招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放在柜台上，拿起手机和线。
手机入手沉甸甸的，金属中框带着一丝凉意。
她没急着走，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
“借你电源用一下。”
没等老板反应过来，赵招已经拔掉了老板桌上的稳压电源线。她动作极快，用硬币的边缘卡住手机尾插的两个触点，然后将电源线裸露的铜丝准确地抵在硬币的两侧。
“滋——”
一道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响起。
赵招的手指在手机背面的某个特定位置——大概是电池排线接口的上方，用力按压了三下。
这三下按压很有讲究，不是蛮力，而是带着一种特殊的震荡劲力，目的是为了强行接通那处因为热胀冷缩而暂时断开的微小触点。
这是财气疏导的一种物理表现形式。
如果是在仙界，她只需要吹一口气。但在凡间，她得利用物理规则。
三秒钟后。
原本漆黑一片的屏幕中央，突然跳出了一个白色的品牌LOGO。
老板嘴里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得他跳了起来：“卧槽！亮了？！”
这手机他测过三遍，明明是主板大短路，怎么被这丫头按了两下又那硬币捅咕了一下就活了？
赵招拔掉电源，屏幕上的光依然亮着，显示电量还有12%。
“这就是所谓的‘主板烧毁’？”赵招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目瞪口呆的老板，“谢了。”
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老板懊恼的拍大腿声音和一连串国骂。
这笔交易，赵招不仅省下了一千多块的购机款，更重要的是，她通过这微小的“捡漏”，再次确认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信息差和眼力，就是最大的财富杠杆。
走出数码城，赵招去旁边的营业厅办了一张最便宜的手机卡。
有了网络，这块刚刚复活的“砖头”才真正变成了聚宝盆。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赵招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捧着那部由于屏幕破裂而显得有些沧桑的手机。虽然外观寒碜，但这曾经也是当年的旗舰机，运行速度依然流畅。
她熟练地下载了几个APP：同花顺、天眼查、以及几个本地的新闻资讯平台。
注册账号，登录。
【微信余额：1335.32元】（扣除吃饭、彩票、买手机、办卡等费用）
这点本金，就算去股市抓涨停板，三天时间也变不成两万块。
赵招打开了本地新闻网。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一条条新闻标题映入眼帘。
《本市将新增三条地铁线路，房价有望上涨》——灰色，这是假消息，或者是庄家出货前的烟雾弹。
《某知名餐饮企业因食品安全问题接受调查》——黑色，这企业要完，且会牵连上下游。
《近期流感高发，卫生部门提醒市民注意防护》——淡红色，医药板块会有小幅波动，但周期太长，来不及。
赵招的眉头微微皱起。
凡间的信息流太杂乱，大部分都是无效噪音。
就在她准备切换到财经版块时，手指突然停住了。
屏幕下方弹出一条不起眼的社会新闻推送：
【急寻！城南刘老太走失，患有阿尔茨海默症，身上携带一只价值连城的清代翡翠手镯……】
赵招盯着那张配图。
照片里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手腕上确实戴着一只翠绿欲滴的手镯。
但在赵招眼里，那只手镯散发出的不是绿光，而是一团浓郁的紫色——那是只有真正的古董重器才会有的宝气。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条寻人启事下面标注的悬赏金额：
“凡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两千元，若能将老人安全送回，家属愿酬谢现金五万元。”
五万。
赵招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数字上面的财气是“实”的，意味着这家人真的拿得出这笔钱，而且给得心甘情愿。
更重要的是，她在那张照片的背景里——也就是老人走失前的最后一张监控截图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路牌。
路牌被树叶遮挡了一半，常人根本看不清写的什么。
但赵招看到了路牌下方的角落里，蹲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那只猫的身上，沾染着和老太太手镯上一模一样的紫色宝气。
气是会传染的。
如果那只猫接触过老人，那么顺着这股气……
赵招站起身，动作太急，脑供血不足让她晃了两下。
她扶着长椅靠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眩晕感。
五万块，足够她还清债务，还能剩下一笔启动资金去撬动更大的盘子。
“城南……”
赵招低头看了一眼地图APP。
监控显示的拍摄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现在是下午四点，过去了八个小时。
对于一个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来说，八个小时足够她走出很远，但也可能就在原地打转。
赵招点开地图上的实时路况。
城南正在修高架桥，路况极其复杂，到处都是围挡和死胡同。
如果用常规的“地毯式搜索”，别说三天，三个月都找不到人。
但她是财神。
财神找人，不找人，找财。
那只手镯是“财眼”。
只要手镯还在老人身上，那股冲天的宝气在赵招眼里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明显。
唯一的问题是，这具凡人的身体视力范围有限，她必须尽可能地接近目标区域。
赵招看了一眼手里仅剩的一千多块钱，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南，烂尾楼最多的那个片区。”
司机是个胖子，从后视镜里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妹子，去那干嘛？那边现在全是拆迁废墟，连个路灯都没有。”
“找人。”赵招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往座位上一扔，“别绕路，我赶时间。”
车子启动，向着城市的边缘疾驰而去。
赵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
随着车辆向南行驶，空气中那种属于城市中心的喧嚣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浑浊、混乱的气息。
突然，赵招猛地睁开眼。
就在车子经过一座高架桥下方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那不是那只手镯的紫色宝气。
而是一股极其尖锐、带着血腥味的煞气，正从右侧的一条小巷里溢出来。
这股煞气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正在快速消散的金光。
那是有人正在“破财”，而且是大凶之兆的破财——不仅丢钱，还要丢命。
“停车。”赵招冷声说道。
司机一脚刹车踩死，回头一脸懵逼：“这还没到呢，这儿是高架桥底下……”
“就这儿下。”
赵招扫了码，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她站在阴暗的桥洞下，目光锁定了那条狭窄肮脏的小巷。
那股血腥味越来越重了。
如果她没看错，那个走失的老太太，此刻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
但情况似乎比单纯的“走失”要复杂得多。
因为在那团代表老太太的微弱金光旁边，还蹲着三团漆黑如墨的恶气——那是三个心怀歹意的成年男人。
赵招活动了一下手腕，捡起路边半块废弃的红砖，在手里掂了掂。
财神爷的五万块悬赏，看来还得经过一番物理超度才能拿到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