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空气里弥漫着红烧牛肉面汤底馊掉后的酸臭味，混合着受潮墙皮的霉味。
赵招感觉头盖骨像是被人掀开灌了铅，重得抬不起来。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在天花板吊灯上悠闲散步的苍蝇，以及一根摇摇欲坠的钨丝。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像是两只手在里面绞毛巾。
“饿……”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本能地想要抬手招来一盘玉盘珍馐，手指却碰到了冰凉坚硬的地板砖。指尖传来油腻的触感，她侧头一看，半桶翻倒的方便面正扣在枕头边，汤汁把那个廉价的粉色枕套染成了深褐色。
赵招撑着地板坐起来，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酸痛感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细长，但指关节处有薄薄的茧，指甲边缘全是倒刺，手腕细得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这不是她的手。作为掌管天下财源的赵公明座下头号女财神，她的手向来是温润如玉，执掌金如意和聚宝盆的。
就在这时，身下一阵震动。
赵招从屁股底下摸出一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黑色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
【支付宝到账：0元】
【微信余额：0.32元】
【短信：花呗账单逾期提醒，您本月应还款项3450.00元，请尽快……】
【短信：借呗逾期提醒……】
【短信：美团月付逾期……】
一连串红色的数字和感叹号在碎裂的屏幕上跳动。
赵招皱起眉，盯着那个“0.32”，呼吸停滞了两秒。
她，财神，统御世间财气，现在全部身家只有三毛二？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像图钉一样扎进脑海。原主叫赵招娣，二十三岁，刚毕业的社畜，为了给网恋的“高富帅”男友买限量球鞋，刷爆了所有信用卡和网贷，结果对方拿了鞋就把她拉黑了。昨晚因为没钱吃饭，加上催债电话轰炸，急火攻心，低血糖晕倒磕在了床角。
赵招摸了摸后脑勺，果然摸到一个大包，指尖沾了一点干涸的血迹。
“砰！砰！砰！”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盗门发出惨叫，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赵招娣！别装死！我知道你在家！”一个粗哑的男声在门外炸响，“再不开门老子泼油漆了！”
赵招扶着墙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她稳住身形，随手抓起桌上剩下半瓶的矿泉水灌了两口，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渴才勉强压下去。
门板还在震动，把手被扭得咔咔作响。
赵招走到门前，没有犹豫，一把拉开了插销。
门外的壮汉正准备踹第二脚，没料到门突然开了，差点闪了腰。他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瞪着赵招，满脸横肉抖动，手里还攥着一桶红色的油漆罐。
“哟，舍得开门了？”壮汉把油漆罐往地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欠龙哥的两万块，今天必须给个说法。利息我都不跟你算了，本金拿来。”
赵招靠在门框上，眼神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没有恐惧，没有讨好。
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壮汉的印堂处。
在凡人看不见的视野里，这壮汉的脑门上正盘踞着一团浓郁的黑气，那黑气像漏勺一样，正哗啦啦地往外漏着金色的光点。
这是典型的“破财相”。
“看什么看？没钱卖肾也得还！”壮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挥了挥拳头。
赵招扯了扯嘴角，声音还有些沙哑：“你钱包掉了。”
壮汉一愣，下意识地去摸屁股后面的口袋。鼓鼓囊囊的，钱包还在。
“放屁！少跟老子转移话题！”壮汉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抓赵招的衣领。
赵招没有躲，只是抬手指了指楼梯口：“刚才你上楼的时候，是不是撞到了一个骑外卖电动车的人？”
壮汉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成川字：“你怎么知……关你屁事！”
“那个外卖员的箱子角挂住了你的裤兜拉链。”赵招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现在口袋里的那个，是你的烟盒，不是钱包。钱包在三楼半的楼梯拐角，被那个外卖员踢了一脚，现在正卡在消防栓下面。如果不去捡，再过三分钟，就会被下楼遛狗的大妈捡走。”
壮汉僵住了。他狐疑地把手伸进后兜，掏出来的果然是一包压扁的软中华。
冷汗瞬间从他鬓角流下来。
他是来收债的，要是把自己刚收上来的五千块公款搞丢了，龙哥能把他皮剥了。
壮汉顾不上赵招，转身就往楼下冲，那沉重的脚步声震得楼道声控灯乱闪。
不到半分钟，楼下传来一声惊喜的怒吼：“找到了！妈的！”
赵招没关门，她知道这人还会回来。
果然，两分钟后，壮汉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皮夹，看赵招的眼神变了，像是在看一个神棍。
“你……你怎么知道的？”
赵招没回答，只是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算出这一卦，收你五百，不过分吧？”
壮汉愣住。
“你钱包里有五千二百块。”赵招盯着他的钱包，“丢了这五千，你得赔双倍。我帮你省了一万零四百。收你五百劳务费，这叫破财免灾。”
壮汉咽了口唾沫。这女的邪门，连具体数目都知道。刚才那种心慌的感觉让他现在还手抖。道上混的，最信这些运势风水。
他犹豫了两秒，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红票子，有些迟疑地递过去：“这账……”
“账另算。”赵招一把抽走那五百块钱，红色的纸币入手，指尖传来一阵久违的微弱暖流。这是财气，虽然少得可怜，但足以让她这个虚弱的躯体稍微舒服一点。
“这五百是你给我的咨询费。”赵招把钱塞进裤兜，眼神锐利，“至于那两万块，三天后这个时间，你来拿。”
“三天？”壮汉皱眉，“龙哥那边……”
“三天后，你那个龙哥的麻将会馆会被查封。”赵招语出惊人，“到时候他自顾不暇。你现在逼我，我也就是一条命，钱你是拿不到的。但你要是给我三天，我连本带利还你。”
壮汉张大了嘴。诅咒老大被查封？这娘们疯了？
但刚才钱包的事实在太准，准得让他不敢乱来。
“行。”壮汉咬牙切齿地指了指赵招，“三天！就三天！要是敢跑，老子挖地三尺也把你找出来！”
说完，他提着油漆罐，有些忌惮地看了赵招一眼，转身走了。
赵招关上门，把防盗链扣死。
身体虚脱的感觉再次袭来，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五百块钱。
“凡人的身体，真是太脆弱了。”
她叹了口气，把钱举到眼前。钞票上的纹理清晰可见，这点微薄的财气顺着经脉游走，稍微缓解了头部的剧痛。
作为财神，力量的源泉就是“流通的货币”。只有让钱流动起来，或者通过交易获得财富，她的神力才能慢慢恢复。
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还债，是填饱肚子，修补这个漏风的身体。
赵招把钱揣好，去狭窄的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头发乱得像鸡窝。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眼神逐渐聚焦，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凌厉气势硬生生把这副穷酸相撑起了几分精气神。
“收拾一下，出门。”
她换掉了那身发馊的睡衣，找了一件还算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翻箱倒柜找出一把断了齿的梳子，胡乱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
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
正是下午两点，太阳毒辣地烤着柏油路。
赵招走出这栋老旧的居民楼，来到街边。
路边有一家兰州拉面馆，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赵招没有任何犹豫，走进去，拍出一张刚到手的红票子。
“一碗牛肉面，加三份牛肉，两个荷包蛋。”
老板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这豪横的点单，立马来了精神：“好嘞！这就下锅！”
五分钟后，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
赵招拿起筷子，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保持着一种奇怪的优雅节奏，每一口都吃得很扎实。
随着食物入腹，胃部的绞痛平息，体内的热流开始加速循环。
吃完最后一口汤，赵招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现在手里还剩四百三十五块。
这点钱，想要翻盘还两万的外债，靠打工是不可能的。
她走出面馆，目光在街道两旁扫视。
理发店、五金店、药房、彩票站……
赵招的视线停在了那家名叫“好运来”的彩票站门口。
彩票站门口挂着厚重的塑料门帘，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几个穿着背心的大爷正围着走势图吞云吐雾，手里拿着笔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红球蓝球”。
赵招掀开门帘走进去。
烟味很呛。
柜台后面，老板娘正在嗑瓜子刷短视频，头也不抬：“买大乐透还是双色球？机选还是自选？”
赵招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了柜台玻璃板下面压着的一排即开型刮刮乐上。
在常人眼里，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没什么区别。
但在赵招眼里，这些卡片上浮动着不同颜色的气。
绝大多数卡片上都是灰蒙蒙的死气，意味着“谢谢惠顾”。
有几张泛着淡淡的白光，那是五块、十块的小奖。
赵招的视线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角落里一叠被压弯了角的“点石成金”系列彩票上。
那叠彩票的第三张，隐隐透出一股红光，虽然不刺眼，但很稳定。
“拿那本。”赵招伸手指了指，“点石成金，我要第三张。”
老板娘吐出瓜子皮，有些不耐烦：“这都是整本卖的，或者是按顺序撕，哪有挑中间买的？要买就把上面两张也买了。”
赵招皱眉。
这就是凡间的规矩？麻烦。
她数了数手里的钱，一张二十块，三张六十。
“行，那就来三张。”赵招把六十块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老板娘这才慢吞吞地挪过来，收了钱，把那一叠彩票扯下来三张递给她。
赵招拿着彩票走到旁边没人的桌子前。
她随手拿起桌上拴着红绳的硬币，先把上面两张灰蒙蒙的刮开。
第一张，没中。
第二张，没中。
旁边一个谢顶的大爷凑过来，摇着蒲扇：“小姑娘，这玩意儿就是骗人的，这本我都盯好几天了，前头那人刮了十张都没出，估计是个空本。”
赵招没理他，拿起第三张。
硬币的边缘刮擦着覆盖膜，发出沙沙的声音。
第一行，图案不匹配。
第二行，图案不匹配。
第三行……
一个金元宝的图案显露出来，下面跟着一串数字。
“¥ 1,000”。
旁边的谢顶大爷蒲扇也不摇了，瞪大了眼睛凑近看：“霍！一千块！小姑娘手气可以啊！”
这一嗓子把屋里其他几个彩民也喊过来了，大家都围过来看稀奇。
赵招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狂喜也没有激动，仿佛这只是她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投入六十，回报一千，回报率1666%。
虽然数额小得可怜，但这可是“第一桶金”。
随着这张中奖彩票的确立，赵招感觉到一股比刚才收那五百块时更纯粹的金色气流钻进了指尖，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世界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原本看东西还有些重影，现在连墙角蜘蛛网上的灰尘都能数清楚。
“老板，兑奖。”
赵招拿着彩票走到柜台。
老板娘这回没再刷视频了，惊讶地接过彩票核对了一遍，有些酸溜溜地说：“运气真好，这本剩下的估计都没奖了。”
“微信转账。”赵招亮出付款码。
“叮”的一声。
【微信到账：1000元】
加上之前剩下的，现在总资产：1435.32元。
赵招走出彩票站，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但她已经不觉得晕眩了。
她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她面前驶过，透过车窗，她看到后座坐着一个闭目养神的男人，那个男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金紫色光芒——那是滔天的富贵，也是极致的财运。
但那金光之中，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色煞气。
赵招眯起眼，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
那是大生意。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转身朝着附近的二手电子数码城走去。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在这个世界快速搞钱，那个碎屏的手机必须得换，她需要一个能流畅运行炒股软件和查看各类财经新闻的工具。
既然来了，这世间的财，就没有她赵招拢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