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茶几边缘。黏糊糊的液体顺着眉骨流进左眼,视线蒙上一层红光。
赵金金眨了眨眼,铁锈味钻进鼻腔。她用手背蹭掉眼皮上的血。
“装什么死?房产证交出来!”
头顶砸来一个男人的公鸭嗓。夹杂着刺鼻的古龙水味,闻着像放了三天的劣质花露水。
赵金金撑着地毯站直身体。她是个财神。上一秒还在天庭数进贡的金元宝,一脚踩空掉进这具身体里。脑子里塞进一段记忆。原主也叫赵金金,是个破产富二代。眼前这个穿尖头皮鞋的男人叫林远,是原主的未婚夫。原主家刚破产,林远今天带人来逼原主拿最后一套老破小去抵押帮他还高利贷。原主不给,被林远一把推倒撞在茶几上。
三个穿着黑背心、花臂纹身的平头壮汉堵在门口。
林远把一张A4纸拍在茶几上:“签了它。这房子抵给虎哥,咱俩的婚约作废。你不签,今天这门你出不去。”
赵金金低下头。纸上写着房屋抵押协议。
她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没摸到金算盘。
她看了一眼林远的头顶。一团灰扑扑的雾气罩在林远脑门上,雾气里漏出几个破洞,绿色的财气正顺着破洞往外漏,全飘向旁边那个叫虎哥的光头男人。
漏财相。这男的今天必破大财。
“我不签。”赵金金开口,嗓音干涩,喉咙像吞了沙子。
林远上前一步,手掌扬起:“你还敢嘴硬——”
赵金金抬起右腿,一脚踹在林远的膝盖骨上。
“喀啦”一声脆响。
林远扑通跪在地上,捂着膝盖嚎叫出声。
虎哥吐掉嘴里的牙签,大跨步走过来:“小丫头片子脾气挺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老子破产跳楼了,你这未婚夫替你老子还了三百万,这房子抵押天经地义!”
赵金金转头看虎哥。
她从茶几上的抽纸盒里抽了两张纸,按住额头的伤口。
“替我还了三百万?”赵金金走到林远面前,伸手扯开林远的西装外套,从他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只爱马仕钱包。
“你干什么!抢劫啊!”林远去夺。
赵金金一巴掌扇在林远脸上。脆响在五十平米的客厅里回荡。
她打开钱包,抽出一沓票据。
“上个月15号,林远拿我的副卡在万象城刷了一只绿水鬼手表,二十八万。”赵金金低头看林远左手腕,“表还在你手上戴着。”
她捏住表带卡扣,咔哒一声,卸下绿水鬼。
“上个月20号,林远拿我爸的印章,从我爸公司的对公账户划走两百万,转进你名下的空壳公司。”赵金金把银行流水单甩在林远脸上。纸片锋利的边缘划过林远的颧骨,留下一道红印。
“你放屁!那是伯父给我的投资款!”林远捂着脸反驳。
“是不是投资款,经侦一查就清楚。”赵金金把绿水鬼抛给对面的虎哥。
金属表带在半空划过一道抛物线。
虎哥伸手接住,放在眼前端详。
“成色不错,能当二十万用。”赵金金指着林远,“他欠你们高利贷,你们找他要。他名下那家空壳公司账上还有一百五十万没转移,在东亚银行。你们现在带他去取,还来得及。”
虎哥把表揣进兜里,眯起眼睛打量赵金金。
“这小子说他身无分文,只剩你这套房子了。”虎哥用脚尖踢了踢林远。
林远趴在地上,额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脚上那双Berluti皮鞋,两万五。外套阿玛尼的,三万。脖子上的金项链,六十克。”赵金金报数,语速极快,一字一顿,“扒光了拿去二手市场,也值个几万块。”
虎哥冲身后两个手下摆了下头。
两个花臂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林远。
“扒了。”虎哥发话。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林远的外套、皮鞋被强行剥下来。金项链被硬生生扯断,坠子掉在地板上砸出闷响。
“赵金金你疯了!我可是你未婚夫!你敢让人扒我!”林远光着脚站在地毯上,双手护着胸口大骂。
赵金金弯腰捡起那条断掉的金项链,掂了掂分量。
五十克足金。这玩意也是原主花钱买的。
“欠债还钱。你欠我两百二十八万加这套房子的物业费两千。今天先收回这条项链当利息。”赵金金把金项链装进自己的牛仔裤口袋。
她转头看向虎哥:“你们的账算清了,我的账还没算完。他欠我两百万本金,这笔钱你们要是能从他空壳公司里逼出来,我分你们二十万当辛苦费。干不干?”
虎哥搓了搓光头。他在道上混了十年,头一回见欠债的不仅不躲,还当场雇他们反向讨债。
“你认真的?”虎哥问。
“东亚银行下午五点下班,现在是下午三点。”赵金金指着墙上的挂钟,“晚一分钟,那笔钱就会被他那个叫白薇薇的小三转走。”
记忆里,林远就是拿着这笔钱和原主的闺蜜白薇薇私奔去了国外。
林远听到“白薇薇”三个字,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起来。
虎哥懂了。他一巴掌拍在林远后脑勺上:“带走!去东亚银行!”
三个壮汉押着光脚只穿衬衣的林远走出门。
防盗门“砰”地关上,震落门框上的一层灰。
房间里安静下来。
赵金金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流出。她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洗掉额头的血迹。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
肚子发出“咕噜”一声长音。
财神降临凡间,第一件事是挨饿,这说出去会被灶王爷笑三年。
她摸遍全身口袋,除了那条断掉的金项链,只有一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二手智能手机,微信余额显示2.5元。
赵金金走出公寓楼,站在下午毒辣的太阳底下。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上去鞋底发黏。空气里飘着马路对面炸鸡店飘来的油炸香味。
她咽了下口水。
过马路,旁边是一家彩票投注站。门口摆着一个红色的展示柜,里面铺满花花绿绿的刮刮乐。
赵金金停下脚步。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正摇着蒲扇看电视剧。
财神的眼睛能看见天下所有财气。她扫过展示柜。
绝大多数彩票面上都是死气沉沉的灰色。唯独左下角那一排名叫“好运十倍”的卡片里,夹着一张散发着刺眼金光的彩票。
金光浓郁,至少是五位数的财气。
赵金金走进店里。
“老板,拿一张好运十倍。”她指着左下角那张发光的彩票。
“十块钱一张。”大妈头也不抬。
赵金金掏出手机,扫码支付了2.5元。
“钱不够啊小姑娘。”大妈看了一眼收款提示。
赵金金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那条断成两截的金项链,拍在玻璃柜台上。
沉甸甸的金子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压在这,一分钟后用奖金付你剩下的七块五。”赵金金拿过那张发光的彩票。
大妈拿起金项链咬了一口,牙印清晰可见。真金。她不吭声了,递过去一枚一块钱硬币当刮片。
赵金金捏着硬币,刮开覆盖膜。
银灰色的碎屑掉在玻璃柜面上。
第一排中奖号码:08。
我的号码:08。下面对应的金额是¥10,000。
十倍区:×10。
十万。
大妈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她瞪大眼睛盯着彩票上的数字,咽了一口唾沫。
“中、中了十万?”
“兑奖吧。”赵金金把彩票推过去。
“十万得去体彩中心兑,我这儿最多只能兑一万……”大妈结巴起来。
“那你先给我兑一万。剩下的九万,彩票你拿着去兑,就当手续费卖给你了。”赵金金敲了敲玻璃柜台。
大妈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种操作。白捡九万块钱?
大妈拉开抽屉,双手哆嗦着数出一百张红彤彤的大钞,用橡皮筋扎好,递给赵金金。
赵金金抽出其中一张,递给大妈:“十块钱的彩票本金。金项链还我。”
大妈把金项链递回去,收下那一百块,找了九十。
赵金金把厚厚一沓钱塞进裤子口袋,转身走出彩票站。
马路对面的炸鸡店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赵金金推开炸鸡店的玻璃门。空调冷气包裹住全身。
“要一只整鸡,两对辣翅,一杯冰可乐。”赵金金走到收银台前,把一张百元大钞拍在台面上。
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手脚麻利地打单找零。
店面不大,一共就四张小桌子,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在写作业。生意冷清得能听见苍蝇撞玻璃的声音。
赵金金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撕开鸡腿,一口咬下去。脆皮裂开,汁水混合着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吃完半只鸡,她喝了一大口冰可乐,碳酸气泡顺着食道冲上来,打了个嗝。
她抬头打量这家店。
收银台旁边摆着一只金色的招财猫,左手举在半空一摇一摇。
招财猫头顶压着一台沉重的黑色微波炉。
财神爷的猫被泰山压顶,财运全都被堵死了。收银台正对着洗手间的门,水主财,财气顺着下水道全流走了。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后厨门口抽烟。
“老板。”赵金金啃着鸡翅喊了一声。
胖老板掐灭烟头走过来:“咋了小姑娘,鸡没炸熟?”
“你这店开了三个月,每个月都在亏本。上个月连房租都交不上了吧。”赵金金抽了张纸巾擦手。
胖老板愣住:“你咋知道?我是准备下个月关门转让了。”
赵金金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
她双手搬起那台黑色微波炉,往旁边挪了半米,把招财猫彻底解放出来。
接着,她把招财猫转了个方向,背对洗手间,脸朝向敞开的玻璃大门。
“招财猫迎客,微波炉火煞压顶,你生生把上门的财神爷给烫跑了。收银台正对厕所,这叫漏财局。”赵金金拍了拍手上的灰,“局破了。”
胖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走进来十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
“老板,拼四张桌子!来十只炸鸡,二十瓶啤酒!”带头的工人嗓门震天响。
胖老板傻眼了。他在这一片开了三个月店,对面的工地从来没人来光顾过。
“哎!来了来了!”胖老板满脸通红,赶紧招呼人拼桌。
他转头看向赵金金,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敬畏。
“大师!小姑娘不,大师!你这顿免单!我把钱退给你!”胖老板掏出手机就要扫码退款。
“不用退。”赵金金把剩下的鸡骨头倒进垃圾桶,端起那杯没喝完的可乐,“明天中午我还来,给我留个靠窗的座位。”
赵金金推开店门,走回烈日下。
口袋里揣着一万块现金和一条五十克的金项链。
第一步,填饱了肚子。
第二步,去拿回林远欠她的那两百万。
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师傅,去东亚银行总行。”
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赵金金靠在椅背上,捏瘪了手里的空可乐杯。林远和那个小三,一个子儿也别想带走。
出租车一个急转弯,扎进市中心的滚滚车流里。
赵金金把空杯子扔进车门储物格,掏出那部碎屏手机,按下了报警电话的数字键110。
报案内容想好了:有人挪用公款诈骗。报案人,赵金金。被举报人,林远。金额,两百万。
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