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敲击键盘的“啪啪”声在空调的嗡嗡声中很清晰。光标在设计软件里闪烁。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软件界面消失。整个屏幕变成全黑。一个滴着血的红色骷髅头图案弹了出来。音箱里传出刺耳的防空警报声。
陈宇手里的塑料叉子掉在桌面上。他双手抓住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我靠!勒索病毒!我刚做好的两万块加急设计图全在C盘!”
他弯下腰,右手抓向桌底的主机电源线。
赵财财伸出右手,一把抓住陈宇的手腕。陈宇的皮肤很烫,出了一层汗。
赵财财的视线越过陈宇的胳膊,落在电脑主机侧面的USB接口上。那里插着一个黑色的金士顿U盘。U盘尾部的一个小红灯在闪。
一团灰黑色的、像老鼠一样扭动的“贼气”,正顺着U盘接口往主机内部钻。
“别拔电源。断电数据自动清空。”赵财财松开陈宇的手腕。她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那个黑色U盘。塑料外壳发烫,有些硌手。她用力一拔。
“这U盘哪来的?”赵财财把U盘扔在复合木桌面上。U盘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陈宇盯着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嘴唇发白。“隔壁‘快印达’老板李哥借我的。他说里面有个我急需的字体包。五分钟前刚插上。”
“他截了你的财。”赵财财拉过旁边的一把折叠铁皮椅,坐下。铁皮椅腿摩擦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拿你的手机,打给他。开免提。告诉他,你店里装了隐藏监控,拍下他故意给你植入木马的全过程。五分钟内不转五万块赔偿金,你就把视频和这块沾着他指纹的U盘一起交给派出所。”
陈宇吞了一口唾沫。喉结滑动。他拿起沾着面汤的手机,拨通号码。按下免提键。
“嘟——嘟——”两声后,电话接通。
陈宇深呼吸,照着赵财财的话说了一遍。声音因为紧张而劈了叉。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三秒后,“啪”地挂断了。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机出风口的风声。
手机扬声器发出呆板的女声:“支付宝到账五万元。”
陈宇张大嘴。一滴红油从桌上的塑料碗沿滴落,“吧嗒”掉在黑色的键盘空格键上。
“招牌钱还收吗?”赵财财靠在椅背上。
“姐,这招牌我白送您!明天上午给您装好!”陈宇站直身子,把手机塞进口袋。
赵财财走出图文店。太阳偏西,阳光照在柏油马路上,刺眼。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原主的T恤。领口已经洗得泄了形,腋下有一股淡淡的汗酸味。脚上的帆布鞋边缘开胶,露出黄色的胶水痕迹。
穿过两条街,有一座外墙贴着茶色玻璃的“银泰百货”。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气夹杂着香奈儿五号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
赵财财坐扶梯上了三楼女装区。她走进一家门口摆着白色大理石圆桌的“MaxMara”专柜。米色的羊毛地毯很厚,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走到一个人形模特前,指着模特身上的一件卡其色风衣。“拿件M号。”
导购穿着黑色西装套装,胸前的金属牌写着“刘薇”。刘薇的目光在赵财财开胶的帆布鞋上停留了两秒,脚下没动。“这件是秋季新款,一万八千五。不买不能试。”
左侧更衣室的木门推开。一个化着全包眼线的女人走了出来。她手里拎着三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购物纸袋。
王娇娇。原主的大学室友。原主破产前的一周,王娇娇借口家里人生病,从原主那里借走三万块钱买名牌包。原主家里出事后,王娇娇第一时间把原主的微信和电话全部拉黑。
“哟,这不是赵小财吗?”王娇娇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鞋走过来。鞋跟戳在羊毛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深坑。“破产了还来逛商场?家里跑路前给你留私房钱了?”
赵财财视线聚焦。
王娇娇手里拎着一个黑白相间的香奈儿流浪包。包带上缠着一圈绿油油的“借命钱”财气。再往上看,王娇娇的头顶盘旋着一团粉红色的桃花煞。那团煞气中间已经发黑,正在往下滴着臭水。
“你背的这个包,三万二。”赵财财指着那个包。“刷的是你男朋友王建的副卡。”
王娇娇扬起涂着大红唇膏的下巴。“建哥疼我。他开公司当老板,给我花点钱怎么了。”
“王建半小时前在‘天上人间’KTV被扫黄大队抓了。”赵财财看着那团滴水的黑煞,“他名下的公司账户和所有个人银行卡,十分钟前被他正在办离婚的妻子申请了财产保全冻结。你手里这张副卡,现在刷不出一分钱。”
“你放屁!”王娇娇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食指,指着赵财财。她转头对着导购刘薇喊,“这件风衣,我要了!刷卡!”
她拉开流浪包的拉链,抽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拍在玻璃收银台上。
刘薇拿起卡,在白色的POS机侧面刷了一下。
“滴——”POS机吐出一张只有两厘米长的白条。
“对不起女士,卡片状态异常,交易失败。提示账户已被冻结。”刘薇把黑卡推回玻璃台面上。
王娇娇脸上的粉底卡在法令纹里。她抓起卡,从包里掏出手机,拨打王建的电话。
听筒里传出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欠我的三万块,现在还。”赵财财点开破手机的微信收款码,把屏幕举到王娇娇眼前。“不还,我现在给王建的妻子打电话,告诉她你租的公寓地址在锦绣花园3栋502,里面还有她老公买的三十万首饰。”
王娇娇咬着下唇,牙齿在口红上咬出一个白印。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击。
手机扬声器响起:“微信收款,三万元。”
赵财财收回手机。转头指着那件卡其色风衣。“包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银行卡递过去。输入密码,签字。她接过刘薇双手递来的纸袋,走出店门。
第二天上午。空气里有刚下过雨的泥土腥味。
陈宇开着一辆灰色的五菱宏光停在小洋楼门口。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从车厢里抬下一块沉甸甸的黄铜招牌。电钻在灰色的砖墙上打孔,砖粉簌簌往下掉,落在台阶上。
工人把膨胀螺丝打进墙里,用扳手拧紧。
“财神办事”四个颜体楷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字体表面打磨得很平滑。
陈宇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过来。赵财财摆摆手。陈宇把烟夹在耳朵上,拉开车门,踩下油门开走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赵财财穿着新买的卡其色风衣,站在台阶上。铜牌的表面反射着街对面的绿化树。
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男人顺着墙根走过来。他皮肤晒得黑红,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工作服上全是干结的水泥点子,袖口磨破了边。脚下的解放鞋底已经磨平。
男人叫包大强。他站在黄铜招牌前,盯着那四个字看。眼角结着一块黄色的眼屎,嘴唇干裂起皮,渗出血丝。
“大仙,办事收多少钱?”包大强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揉得发皱的红色塑料袋。他一层层解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十块二十块的纸币,还有几个硬币。
赵财财看着他。包大强的头顶本来有一根粗壮的金色财气柱。那是他干了一年工程应得的两百万血汗钱。但现在,这根财气柱在半空中被一把无形的黑气剪刀剪断了。断口处,一条灰色的线一直连向城北的方向。
他的钱被人在风水上“截”走了。
“讨债?”赵财财问。
包大强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洋楼的台阶下。膝盖骨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东胜集团的张老板欠我两百多万工程款。手下三十个兄弟等着钱交医药费、买米。我去要钱,被他保镖打断了两根肋骨。”
他掀起工作服下摆。左侧肋骨处有一大片紫黑色的淤青,肿得老高。
“我不收现金。”赵财财绕过他,走到院子里的那口枯井旁。井底昨天挖出金蟾的地方,积了一小汪泥水。
“要回来的钱,我抽三成。”赵财财转过身。
包大强双手抓着那个装零钱的塑料袋,塑料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只要能拿回兄弟们的血汗钱,五成我也给!”
“站起来。”赵财财指着城北的方向。“张老板现在在城北的‘水云间’高尔夫球场。他请了个风水师,在球场第十八洞的池塘里布了个‘吸水局’。把你这笔钱的运势死死压着。只要破了局,他今天就得乖乖掏钱。”
包大强扶着铁栅栏站起来。肋骨处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牙齿缝里发出“嘶嘶”声。
“怎么破?”包大强问。
赵财财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老徐留下来的几袋发硬的建筑石灰粉。她单手抓住编织袋的边缘,拎起一袋五十斤的石灰粉。白色的粉末从编织袋的破缝里漏出来,落在她的皮鞋面上。
她把石灰粉扔在包大强脚边。“去街口打辆出租车,把这个扛上。”
赵财财把手机塞进风衣口袋,推开铁栅栏门走向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