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马路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发软。赵财财踩在斑马线的白漆上，鞋底传来一阵轻微的粘连感。她走到那栋挂着“旺铺出租”横幅的小洋楼前。
生锈的黑色铁栅栏门虚掩着。门柱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串手机号。数字的边缘被雨水洇开了。
她掏出屏幕碎裂的安卓机，按下号码。听筒里传出“嘟嘟”的忙音，紧接着，铁栅栏门后响起一阵跑调的手机铃声。
一个穿着起球白背心的地中海大叔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他手里摇着一把竹编蒲扇，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租房？”大叔上下打量着赵财财洗得发白的T恤和脚上的旧帆布鞋，蒲扇摇动的速度慢了下来，“我这洋楼上下三层，带个两百平的院子，租金可不便宜。”
“多少钱？”赵财财手指扣住铁栅栏上的一块红锈。
“一年十五万，押一付三。不讲价。”大叔把蒲扇换到左手，右手在运动裤的口袋里摸索出一串钥匙。
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轰着油门，从街道另一头开过来。宽大的车轮直接压上盲道上的黄色凸起砖，“咯吱”一声停在赵财财身后的马路牙子上。尾气喷在她的牛仔裤腿上，带着一股未燃烧充分的汽油味。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一个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项链的胖子下了车。他胳肢窝里夹着一个黑色鳄鱼皮手包，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徐，十五万你当这是步行街商铺啊？”胖子走到铁门前，蒲扇般的手掌拍在铁栅栏上，震得上面的铁锈往下掉，“你这楼风水有问题，前三个租客，一个开饭店的食物中毒，一个开洗浴中心的被查封，最后一个开棋牌室的连夜跑路。我出十万一年，今天就把合同签了。”
老徐拿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
赵财财转过头。眼球后面涌起一股温热，聚财眼开启。
她的视线穿过铁栅栏，落在小洋楼上。三层高的灰色墙体外，笼罩着一层浓稠的灰黑色雾气。雾气像有生命一样翻滚着，死死压在院子中央的一口枯井上。枯井下方，一根水桶粗的金黄色气柱正拼命往上顶，却被那层黑气死死罩住，半点财气都透不出来。
这是一个被人下了黑手的“锁财局”。
她把目光收回，落在胖子身上。胖子的头顶盘旋着一团红光，那是他开路虎的底气。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翡翠貔貅吊坠，却有一丝黑灰色的水汽正顺着貔貅的屁股往下滴。
“你出十六万也没用。”赵财财开口，声音盖过了路上的车流声。
胖子转过粗短的脖子，小眼睛瞪着她：“哪来的黄毛丫头？我王发财包工程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赵财财指着他胸口的貔貅吊坠：“貔貅讲究吞万物而不泻，只进不出。你这块玉貔貅的屁股上，被人用电钻打了个比针眼还细的洞。漏财的死局。”
王发财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手指摸索着吊坠的底部。
“你昨晚在城南的地下赌场打牌，输了三十万。”赵财财看着那一缕滴落的黑水，“今天早上，你老婆查了你的账，把你的副卡和公司账户全冻结了。你现在卡里的现金，连三万块都凑不出来。你想拿这栋楼去抵押借高利贷套现。”
王发财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夹在胳肢窝里的鳄鱼皮手包失去控制，“啪嗒”一声掉在柏油马路上，拉链裂开，几张洗浴中心的贵宾卡散落一地。
“你……你胡说八道！”王发财弯下腰去捡包，两条短腿有些发软，膝盖磕在保险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连滚带爬地钻进路虎驾驶座，“砰”地关上车门。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路虎碾过一个空塑料瓶，逃命似的开走了。
老徐张着嘴，蒲扇掉在脚面上都没发觉。
“合同拿来。”赵财财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调出银行APP界面，“一年半，二十二万五千。我全款付清。”
老徐咽了一口唾沫，弯腰捡起蒲扇，转身从门卫室的抽屉里翻出两份打印好的租赁合同。纸张因为受潮，摸上去有些发软。
两人在院子里的水泥石桌上签了字。赵财财用大拇指蘸着红色的印泥，在签名处用力按下一个指纹。
“您的银行卡尾号8848跨行转账支出225000.00元，余额305000.50元。”手机扬声器里传出呆板的女声。
老徐看着手机上到账的短信，把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拍在合同上。“水电都是通的。丫头，那胖子说得对，这楼有点邪门，你自己当心。”说完，他夹着合同，快步走出了铁门。
赵财财走过去，把生锈的铁门关上，插上插销。
院子里很安静。几根枯黄的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空气里有一股死水发酵的腥臭味。
她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那口枯井旁。聚财眼视野中，那团黑气的源头就在井台往南走三步的地方。
她顺着方向走了三步。脚下的水泥地有一块明显的修补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深。
赵财财走到墙角，捡起一把木柄开裂的铁锹。铁锹头上的泥土干结成块。她双手握住木柄，把铁锹的尖端对准那块深色的水泥地，用力一铲。
“咔嚓”。水泥块碎裂，露出下面黑黄色的泥土。
她弯下腰，一锹一锹地把土往外挖。泥土摩擦铁锹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回响。热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睫毛上，杀得眼睛发酸。她抬起胳膊，用衣袖蹭掉汗水。
挖到差不多半米深的时候，铁锹的尖端碰到了一个硬物。“铛”的一声脆响。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扔下铁锹，双腿跪在泥地上。双手插进土里，扒开周围的碎土。
一个用黑狗血泡过的暗红色木盒子露了出来。盒盖上用生锈的铁钉钉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已经发黑。
赵财财的手指扣住盒盖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掀。生锈的铁钉被拔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盒子里放着一只被砸碎了半边脑袋的三足金蟾。金蟾的嘴里，塞着一枚长满绿锈的铜钱。而在金蟾的底下，压着几根用红线绑着的头发。
“借运压财。”赵财财冷笑一声。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那枚长满绿锈的铜钱。用力往外一拔。
铜钱离开金蟾嘴巴的瞬间。
一股积压了十几年、粗壮如大腿的金黄色财气，如同喷泉一般从地底冲天而起。黑色的煞气被这股力量瞬间冲散，化作点点灰烬消失在空气中。
赵财财握紧铜钱。那股狂暴的地脉财气顺着她的手心，疯狂地涌入她的经络。
指甲边缘的倒刺开始脱落。无名指上那个被洗洁精烧出的红肿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结痂。胃部的抽痛感被一股暖流包裹。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
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土。把那枚铜钱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原本枯黄的杂草缝隙里，一只黑色的蚂蚁正举着一点面包屑，飞快地爬向墙角。
有了根据地，还需要置办些东西。
赵财财走出洋楼，把铁栅栏上的锁扣死。她顺着林荫道往前走，来到街角的一家图文广告店。
推开玻璃门。顶部的风铃“叮当”作响。
一台立式空调正呼呼地吹着冷风。冷风打在汗湿的T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空气里弥漫着老坛酸菜牛肉面和碳粉混合的味道。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个男生坐在电脑显示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塑料叉子，正挑起一坨面条往嘴里送。
赵财财走到电脑桌前。手指在沾着几滴面汤的复合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板，做个招牌。”
男生吸溜完嘴里的面条，把塑料叉子扔进旁边的铁皮纸篓里。扯过一张抽纸擦了擦嘴上的红油。
“什么材质？多大尺寸？发光字还是铜字？”男生握住鼠标，点开一个空白的制图软件。
赵财财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实心黄铜。长两米，宽八十公分。”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字要什么字体？写什么内容？”男生敲击键盘的空格键。
赵财财转过头，看着门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柏油马路。一辆拉着冷鲜肉的货车鸣着喇叭从门前驶过。
“颜体楷书。”她双手撑在桌沿上，“财神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