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架床摇晃发出“吱呀”声。胃里翻腾着酸水，直冲嗓子眼。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旧报纸和下水道混合的味道。
赵财财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片黄褐色的水渍，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她坐起身。手指按在粗糙的床单上，被起球的布料刮了一下。
头顶的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扇叶上挂满黑灰。随着每一次转动，劣质电机的焦糊味飘进鼻腔。
“阿嚏！”她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她抬起手。原本戴着十个金戒指、把手指勒出红印的富贵手，现在变成了一双骨瘦如柴的爪子。指甲边缘长满倒刺，无名指上还有个被廉价洗洁精烧出的红肿水泡。
几张画面在脑子里闪过：贴满封条的大门，哭喊着跑路的父母，手里捏着催债单的纹身大汉。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叫赵小财的破产女大学生。几天前家里公司倒闭，父母卷款跑路，给她留下了一堆债务和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
枕头边放着一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二手安卓机。她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漏液的黑斑遮住了一半时间。
微信余额：0.50元。
赵财财把手机扔回床铺。弹簧床垫发出一声闷响。天上地下唯一的财神爷，下凡第一天，兜里只有五毛钱。
防盗门被拍得“哐哐”响。震得门框上的白灰扑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的旧拖鞋里。
“赵财财！开门！欠了三个月房租，再不交给我滚大街上去！”
门外是房东王翠花的声音。大嗓门穿透薄薄的铁皮门板，震得人耳膜生疼。
赵财财闭上眼。眼球后面一阵温热。她开启了“聚财眼”。
再次睁开，整个房间的色彩变了。灰白色的基调里，床脚的破球鞋里亮起一个米粒大小的金光。她蹲下身，手伸进那只散发着汗臭味的鞋垫底下。手指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抠出来一看。
两枚沾着黑泥的一块钱硬币。她用大拇指搓掉硬币表面的泥垢，露出银色的国徽。
门外的王翠花还在拍门。防盗门把手被拧得“嘎吱”作响。
“躲在里面装死？我拿钥匙了！”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锁芯转动了半圈。
赵财财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王翠花扑了个空，往前踉跄两步，双手撑在墙上。她穿着一件豹纹短袖，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壮的金项链。她稳住身子，转头就骂：“你个死丫头，终于舍得……”
赵财财的目光落在王翠花鼓囊囊的右边裤兜上。那里有一团灰黑色的雾气正在往外冒。在聚财眼下，那是“破财气”。
“你右边裤兜破了个洞。”赵财财指了指。
王翠花手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往下一摸。手指直接从裤兜底下的破洞穿了出来。
“我的五百块钱！”她尖叫一声，嗓音劈裂，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全都亮了。
“你从楼下棋牌室走上来，一共六层楼梯。钱应该掉在三楼的转角。”赵财财看着那一缕黑气向下延伸的方向，“三楼刘大爷家养的土狗正在吃垃圾，去晚了钱就被咬烂了。”
王翠花连骂人都顾不上，转身双手扒着楼梯扶手，两条腿捣腾得飞快，拖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啪”的声响，一路冲下楼。
赵财财关上门，把两枚硬币揣进牛仔裤口袋。硬币撞击布料，发出轻微的闷响。
正午的太阳晒在柏油马路上，沥青软化，散发着刺鼻的焦油味。旁边包子铺蒸笼里飘出肉包子的葱花香气。热气裹挟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胃部的绞痛加剧。口水在口腔里疯狂分泌。赵财财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
她摸着口袋里的两块钱，走向包子铺隔壁的“好运来”福利彩票站。
门店里挤着三四个中年男人。风扇在头顶转，烟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地上扔满了刮废的彩票碎屑。
“老板，买张刮刮乐。”赵财财把两枚硬币排在玻璃柜台上。
老板是个光头，手里捏着红蓝铅笔，正盯着墙上的走势图。“两块钱的在那边纸盒里，自己挑。”
赵财财走过去。纸盒里堆着一沓花花绿绿的卡片。大多数边角都卷了起来。
聚财眼扫过。一堆废纸。
唯独最底下一张印着“好运十倍”的卡片边缘，渗出一圈耀眼的金黄色光芒。光芒穿透了上面盖着的废票，直刺她的眼睛。
她把上面的废票拨开，抽出那张沾着灰的刮刮乐。拿起柜台上绑着红绳的硬币。
铁硬币刮过涂层，发出“沙沙”的声音。灰色的粉末落在玻璃板上。
第一个数字：08。
她往下刮，刮开对应金额的涂层。三个零连在一起。
中奖号码区域，赫然印着一个黑色的“08”。
赵财财把卡片推到光头老板手边，手指敲了敲玻璃：“兑奖。一千。”
光头老板转过头。他伸手拿过刮刮乐，放在验钞机旁的扫描仪上扫了一下。
“嘀——中奖一千元。”机器发出呆板的女声。
旁边正抽烟的胖男人凑过来，下巴上的肥肉颤了颤，喷出一口浓烟：“小姑娘手气不错啊，两块钱买的剩票还能中一千？”
赵财财拿过老板递来的十张红票子。崭新的纸币，边缘锋利。她用手指搓了一下纸币表面的纹路。真钱的手感。她把钱对折，塞进裤兜，转身走出彩票站。
街角有一家挂着红招牌的“海鲜大排档”。门口的塑料盆里，几只基围虾正翻腾溅起水花，打湿了旁边的水泥地。
赵财财找了一张靠外的折叠桌坐下。塑料凳子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渍，她用脚踢开脚边的空啤酒瓶。
“老板，白灼虾一盘，烤生蚝半打，再来一份扬州炒饭。”
不到十分钟，炒饭端了上来。金黄的鸡蛋碎裹着米粒，热气腾腾。
赵财财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塞进嘴里。米饭的淀粉甜味和油脂的香气在舌尖炸开。她大口咀嚼着，铁勺子刮在盘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小财？你破产了还敢来吃海鲜？”
一个尖锐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赵财财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
站在桌前的是个穿着粉色吊带裙的女人。手里挽着黑色的香奈儿包，胳膊上挂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是原主的前男友，李浩。女人是林雪。
“小财，你欠我的两千块钱什么时候还？”李浩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桌上的炒饭，皱了皱鼻子。
赵财财看着他。李浩的头顶漂浮着一团淡金色的财气。这家伙最近刚发了一笔小财，五万块，是从原主的某个投资项目里私吞的。林雪的头顶则是一片死灰。
赵财财放下勺子。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李浩头顶的那团金气，往回一勾。
金气顺着她的手指方向，在空中拉出一条金线，没入赵财财的眉心。额头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兜里的破手机响了。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漏液的黑斑旁边跳出一条短信：
“您的银行卡尾号8848收到跨行转账50000.00元，余额50000.50元。”
李浩口袋里的手机也响了。
他掏出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划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李浩先生，您参与的‘阳光私募’理财项目已宣告爆仓，您的账户余额已清零，并倒欠平台两万保证金……”李浩念出声，声音干哑。
“浩哥，怎么了？”林雪凑过去看。
“我的钱！我刚投进去的五万块！”李浩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打满发胶的头发里，把整齐的发型抓成一团乱草。他原地转了两圈，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塑料凳子。
林雪被他撞了一下，手里的香奈儿包掉在地上。包扣弹开，里面滚出一支口红。口红顺着地砖的坡度往下滚，“骨碌碌”掉进旁边的下水道缝隙里。
“我的限量版口红！”林雪扑过去，双膝跪在油腻的地上。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下水道铁格栅上乱抠，指甲劈裂了也没停下。
赵财财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服务员，”她举起手，把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沾着油污的塑料桌面上，“再加一只烤羊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