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隔绝了城隍庙傍晚那股混合着檀香与油烟的浑浊空气。
陈老板手里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拔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串撞在铁门上,叮当作响。
“姜小姐,”他没回头,盯着卷帘门上那个用红色油漆喷的小广告,“那是雷阎王。市局出了名的硬骨头,抓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囫囵出来的。您这玩笑……是不是开太大了?”
姜小鱼站在台阶下,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外卖软件。
“想吃什么?”她问,“澳龙还是帝王蟹?”
陈老板转过身,脸上的肉挤成一团苦瓜相:“我的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吃?那彩票要是没中,明天早上八点,咱们这店……”
“那就澳龙。”姜小鱼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送到喜来登。”
她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刚下客的出租车。
“陈老板,做生意讲究个‘本钱’。我既然敢下注,那红纸上的号码就是真金白银。你与其在这担心明天关门,不如想想明天怎么应付排队的人。”
车门砰地关上。
陈老板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尾灯融入车流,狠狠跺了一下脚,从兜里掏出那块墨玉笔山,在手里死劲盘了两下。
……
晚上九点十五分。
喜来登酒店,2808房间。
巨大的圆桌上,一只四斤重的澳洲龙虾已经被拆解得七零八落。虾壳堆成了一座小山,红彤彤的甚是喜庆。
姜小鱼手里拿着一只蟹钳,正用剪刀剪开关节。
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本地新闻频道。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归零。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这里是福利彩票双色球第XXXX期的开奖现场……”
主持人千篇一律的开场白伴随着激昂的背景音乐。
姜小鱼没抬头,把那一丝雪白的蟹肉挑出来,蘸了点姜醋汁,送进嘴里。
这具身体的饥饿感像个无底洞。刚才那一顿海鲜下肚,丹田里那股因为推演彩票号码而消耗掉的财气,才勉强补回来一丝。推算那种毫无规律的随机数,比给人看相要累得多。
“第一个红球,05。”
电视里,红色的球体顺着滑道滚落。
姜小鱼吐出一块碎壳。
“第二个红球,12。”
她拿起湿巾擦了擦手,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格。
“第三个,19。第四个,23。第五个,28。第六个,31。”
主持人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蓝球号码是——”
姜小鱼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08!”
“当啷。”
玻璃杯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的声音,和电视里号码锁定的音效重叠在一起。
05,12,19,23,28,31,蓝球08。
这一串数字,和她下午写在红纸上递给雷傲的那一串,分毫不差。
二等奖。
因为雷傲那个古板的性格,他肯定只买了一注。单注奖金加上奖池滚存,扣除税款,刚好在三十五万左右。
不多不少,正好够换肝手术和后续一个月的排异药费。
姜小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不到十秒。
一股温热的气流凭空出现,没有任何预兆,直接钻进了她的眉心。
这股气流虽然细微,却极其精纯,带着一股刚正不阿的浩然之气。它不像金钱带来的财气那样燥热,反而像是一股清泉,瞬间润泽了她干涸的经脉。
这是“功德”。
来自一个正直警察发自灵魂深处的感激。
姜小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笔买卖,赚大了。这种带着官运和正气的功德,是以后重塑金身时最好的粘合剂。
“嗡——”
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姜小鱼接起,按了免提。
“姜……姜大师!”
电话那头传来雷傲压抑着颤抖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哭,还有护士推车轮滚动的声音,“我爸进手术室了……医生说肝源刚好有一个匹配的,钱一交就能做……谢谢,真的……谢谢。”
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里带着哽咽。
“不用谢我。”姜小鱼拿起一只新的蟹腿,“那是你应得的。手术大概四个小时,你在外面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明天早上八点,”雷傲吸了吸鼻子,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我去店里找您。”
电话挂断。
姜小鱼把手机扔回桌上。
这桩因果,了了。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金色的线条在夜空中交织。
但就在这时,她眉头一皱。
楼下的酒店大堂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车并没有熄火,排气管喷着白烟。
一个穿着灰色快递员制服的人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箱子,快步走进了旋转门。
姜小鱼眯起眼。
那个纸箱子上,笼罩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气。
那不是普通的霉,那是“尸气”。
三分钟后。
“叮咚——”
门铃响了。
姜小鱼走到门口,通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空无一人。
地毯上放着那个纸箱子。
她打开门,并没有急着去搬箱子。
一股腐烂的臭味,夹杂在走廊昂贵的香氛里,若隐若现。
纸箱没有封胶带,盖子虚掩着。
姜小鱼回身从果盘里拿了一把水果刀,用刀尖挑开了箱盖。
“哗啦。”
一箱子钱。
全是旧钞,五十的,一百的,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每一张钞票上都沾着黑色的污渍,有些甚至还能看到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而在这一堆钱的最中间,插着一根白色的蜡烛。
蜡烛没有点燃,上面刻着姜小鱼这具身体的生辰八字。
“买命钱。”
姜小鱼冷笑一声。
这是江湖上一种阴损的招数。把从死人手里抠出来的钱,或者是陪葬的钱,送给活人。活人一旦贪财收了,就会被这钱上的阴煞之气缠上,轻则破财,重则大病一场。
送钱的人,显然是想废了她的财运。
“这点伎俩。”
姜小鱼并没有把箱子扔出去。
她是财神。
这世上就没有她不敢收的钱。不管是干净的,还是脏的,到了财神手里,都得乖乖变成财气。
她弯腰抱起箱子,转身进屋,一脚把门踢上。
箱子被放在浴室的瓷砖地上。
姜小鱼打开淋浴喷头,调到最热的水温。
滚烫的热水哗哗流下,冲刷着那一箱子脏钱。
黑色的污水顺着地漏流走,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姜小鱼面不改色。她从洗漱台上拿过那瓶酒店赠送的伏特加——这种烈酒阳气重。
“咕咚咕咚。”
一整瓶伏特加倒进了箱子里。
酒精混合着热水,瞬间升腾起一股刺鼻的味道。
姜小鱼从兜里掏出那枚黄纸铜钱,在手里搓了搓。
“洗。”
她把铜钱扔进箱子里。
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像是沸腾了一样,冒出了无数细密的气泡。那一箱子旧钞票在水中翻滚,上面的黑斑、血迹、霉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化作黑烟消散。
五分钟后。
水变清了。
姜小鱼关掉淋浴,把湿淋淋的钞票一沓沓捞出来,铺在浴室的加热地板上。
这不仅仅是洗钱,这是在“炼财”。
把附着在钱上的阴煞炼化,剩下的就是最纯粹的流通货币。
她粗略数了一下。
这一箱子,大概有二十万。
“这幕后老板倒是大方。”
姜小鱼拿起那根刻着生辰八字的白蜡烛,指尖一弹,蜡烛断成两截。
“既然送了礼,我不回礼就不礼貌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铺满地板的钞票照片。
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昨晚加她的黑色头像——虽然她没通过,但对方一直在申请。
通过验证。
发送照片。
紧接着,姜小鱼编辑了一行字发过去:
【钱洗干净了,二十万,谢了。另外提醒一句,你用来施法的那个香炉,底座裂纹了。今晚别睡太死,小心炸膛。】
发完,拉黑。
城市的另一端。
一栋半山别墅的地下室里。
一个穿着唐装的老者正盘腿坐在法坛前,手里摇着铃铛,嘴里念念有词。
突然,摆在正中央的那只青铜香炉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老者猛地睁开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香炉的一条腿直接崩断,滚烫的香灰连带着里面燃烧的木炭,倾盆而下,直接倒在了他的裤裆上。
“嗷——!!!”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别墅。
……
次日清晨,八点整。
城隍庙吉庆里。
隔壁的王半仙刚把门板卸下来,正端着紫砂壶漱口,就看见一辆警车停在了巷子口。
但这警车没鸣笛,也没亮灯。
雷傲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夜没睡,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走路带风。
王半仙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这……这煞星怎么又来了?真来抓人了?”
姜小鱼的店门早就开了。
她坐在那张红木大案后面,正在拿着一本《经济学原理》翻看。
雷傲走进店里,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皮蛋瘦肉粥,还有小笼包。我妈亲手做的。”
雷傲的声音很哑,但没了昨天那种咄咄逼人的刺。
姜小鱼合上书,看了一眼那两个不锈钢保温桶。
“手术成功了?”
“嗯。”雷傲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坐姿依然像是在审讯,腰板笔直,“医生说奇迹,排异反应很小。那三十五万,正好把押金交齐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姜小鱼面前。
信封很薄。
“这是我的一点积蓄,只有五千。”雷傲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膝盖,“我知道这钱不够付你的咨询费。剩下的,我打欠条,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还你。”
姜小鱼没看信封。
她揭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米香飘了出来,粥熬得很烂,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这粥多少钱?”她问。
“啊?”雷傲愣了一下,“这……自家做的,不算钱。”
“那就用这桶粥抵债了。”
姜小鱼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暖胃。
这粥里不仅有米香,还有一股浓浓的“亲情火气”。对于神仙来说,这种包含了凡人真心实意感激的食物,比山珍海味更养人。
雷傲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站起身,对着姜小鱼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姜小姐,以后在这一片,要是遇到什么地痞流氓找麻烦,直接打我电话。”
雷傲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桌上。
“只要不犯法,我雷傲这条命,随叫随到。”
说完,他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门外偷看的王半仙看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雷阎王给人鞠躬?还送早饭?
这世界疯了?
姜小鱼喝完最后一口粥,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拿起桌上的那张名片。
名片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电话,连职务都没印。
“这就是官运护体啊。”
有了这张护身符,以后在这城隍庙开店,黑白两道都得掂量掂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推着一辆轮椅,犹豫着停在了店门口。
轮椅上坐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脑袋大得不正常,眼神呆滞,嘴角流着口水。
妇女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那是陈老板昨晚自作主张去复印店印的,上面写着“神算改运”。
“大……大师。”妇女看着年轻得过分的姜小鱼,眼神里全是怀疑,但更多的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听说……您这儿能改运?”
姜小鱼放下勺子。
她看向那个孩子。
孩子的头顶,并没有生病的黑气,反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是“财气”。
但这股财气并没有进入孩子的身体,而是像一把锁,锁住了他的灵窍。
这是“童子命”,而且是那种替人背了财债的童子。
“进来吧。”
姜小鱼擦了擦嘴。
“但这孩子的病,医院治不了,我也治不了。”
妇女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推着轮椅就要走。
“不过,”姜小鱼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他这根本不是病。他是被人借了运。”
妇女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师!求您救救毛毛!只要能救他,我……我给您做牛做马!”
姜小鱼没扶她。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个流口水的孩子。
“你老公是做包工头的吧?三年前发了一笔横财,然后这孩子就开始傻了。”
妇女浑身一震,像见鬼一样看着姜小鱼:“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笔横财,是你老公从这孩子命里偷的。”
姜小鱼站起身,走到轮椅前,伸手在孩子的大脑袋上摸了一下。
那层金色的锁链嗡嗡作响。
“要救他,简单。”
姜小鱼看向那个妇女。
“让你老公把那三百万横财,全部吐出来。一分不留,捐给孤儿院。”
“能不能做到?”
妇女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能!哪怕卖房子卖地!只要孩子能好!”
姜小鱼笑了。
“成交。”
她从桌上拿起毛笔,在那个小男孩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锁,开了。”
下一秒。
那个呆滞了三年的孩子,眼珠子突然转动了一下,然后张开嘴,清晰地喊了一声:
“妈。”
妇女呆立当场,随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门外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一次,不再是质疑。
所有人看向那块写着“财”字的招牌,眼神里都充满了狂热。
姜小鱼坐回椅子上,感受着那股从妇女身上涌来的庞大愿力。
这一单,又稳了。
她看了一眼门外排起的长队,对站在角落里目瞪口呆的陈老板招了招手。
“愣着干嘛?发号。”
“咱们的生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