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喜来登酒店的遮光窗帘被拉开一条缝,刺眼的阳光像金粉一样洒在地毯上。
姜小鱼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份惠灵顿牛排,两只煎蛋,还有一大杯全脂牛奶。
刀叉切开酥皮,露出里面粉嫩的菲力牛排。她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油脂在舌尖化开,那种因为动用神力而导致的体能亏空,正在随着食物的摄入一点点填补。
这具凡人的身体就像个漏斗,存不住气,必须时刻用高热量的食物和金钱的流动来维持运转。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姜小鱼咽下最后一口牛奶,用餐巾擦了擦嘴。
“进。”
门开了,陈老板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
今天的陈老板跟昨天判若两人。昨天他还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袋都要垂到嘴角,今天却是神采奕奕,连那地中海发型的头皮都透着一股健康的亮色。
“姜小姐!早啊!”
陈老板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语气里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恭敬,“这是给您带的‘杏花楼’的定胜糕,还有几样点心,刚出炉的。”
姜小鱼扫了一眼他的眉心。
原本盘踞在那里的那团灰黑色晦气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红光。
“看来那块墨玉笔山起作用了。”姜小鱼站起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手包,“昨晚睡得怎么样?”
“神了!真神了!”陈老板竖起大拇指,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我就把那石头往床头柜上一放。嘿!以前半夜总觉得有人压胸口,昨晚一觉睡到大天亮,连个梦都没做!今早起来,觉得浑身是劲儿!”
他现在看姜小鱼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尊活菩萨。
“走了。”姜小鱼没接他的话茬,换上那双昨晚新买的平底皮鞋,“去城隍庙。”
……
老城隍庙。
这里是本市香火最旺的地方,也是游客最扎堆的地方。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混合着炸臭豆腐、烤鱿鱼和汗水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红墙黄瓦下,人头攒动。
姜小鱼站在牌楼下,微微皱眉。
在凡人眼里,这里热闹非凡。但在她眼里,这里的气场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灰色的欲望像苍蝇一样在空中乱飞——“求发财”、“求升官”、“求生儿子”。这些愿力大多混杂着贪婪和不劳而获的心思,不仅不纯粹,反而带着一股浊气。
真正的神明,是不吃这种香火的。
“姜小姐,这边。”
陈老板在前面开路,推开几个举着自拍杆的游客,领着姜小鱼往侧面的那条商业街走去。
这条街叫“吉庆里”,两边全是卖佛珠、符纸、算命看相的铺子。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大悲咒》,几个穿着黄色道袍的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见人就拦:“施主,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啊……”
姜小鱼目不斜视地走过。
这些人身上连一丝灵气都没有,全靠嘴皮子和心理暗示骗钱。
“就是这间。”
陈老板在一间关着卷帘门的铺面前停下。
这铺子位置很偏,缩在一个拐角里,正对着一个公共厕所的入口,旁边还是个垃圾转运站。
“位置是差了点,但这地段寸土寸金,只有这就剩这一间了。”陈老板掏出钥匙,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上一家是卖奶茶的,开了三个月就倒闭了。房东急着出租,租金只要别的一半。”
姜小鱼抬头看着铺子的门头。
上面还残留着上一家店招牌拆除后的胶印,黑乎乎的。
“打开。”
陈老板用力把卷帘门推上去。
“哗啦——”
一股阴冷的穿堂风夹杂着霉味涌了出来。
铺子不大,只有二十平米,呈长条形。因为没有窗户,里面黑漆漆的,像口棺材。
陈老板站在门口没敢进,打了个哆嗦:“这地方……怎么大白天比冷库还凉快?”
姜小鱼走了进去。
她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她的双眼微微眯起。
这铺子的风水,确实是大凶。
正对厕所,犯了“污口煞”;旁边是垃圾站,聚了“秽气”;再加上这狭长的格局,典型的“死巷局”。
任何生意开在这儿,财气都会被瞬间冲散,不仅赚不到钱,还得赔上健康。
但姜小鱼却笑了。
她走到铺子最深处,伸手摸了摸那面冰凉的水泥墙。
“就要这间。”
陈老板愣住了:“啊?姜小姐,您不再看看?这地方明显不聚财啊,上一任老板听说是得了抑郁症跳楼了……”
“那是他命不够硬,压不住。”
姜小鱼转身,指尖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这地方虽然煞气重,但这股煞气极其纯粹。对于普通人是毒药,但对于急需恢复法力的财神来说,这叫“以煞化财”。
只要稍微改动一下布局,把这股煞气逆转过来,这里就是整个城隍庙财气最冲的地方。
“去买张桌子。”姜小鱼吩咐道,“要红木的,越重越好。再买把椅子。除了这两样,什么都不要。”
“不装修?”陈老板问。
“不装。把墙刷白就行。”
就在这时,隔壁铺子传来一声冷哼。
“哼,又来个送死的。”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手里捏着两颗核桃,正倚在门框上,斜眼看着这边。
那是隔壁“铁口直断”算命馆的老板,这一片有名的“王半仙”。
王半仙打量着姜小鱼,嘴角挂着一丝讥讽:“小姑娘,这铺子可是出了名的‘鬼门关’。我劝你趁早退租,别把青春搭在这儿。这里阴气重,伤子宫,以后不好生养。”
陈老板一听这话就火了,刚要上前理论,被姜小鱼伸手拦住。
姜小鱼转过身,看着王半仙。
“你左脚的鞋垫是不是垫了两层?”
王半仙一愣:“什么?”
“因为你左腿比右腿短了两公分。”姜小鱼视线往下移,“三年前出过车祸,伤了腿骨。肇事司机跑了,你没拿到赔偿,老婆也跟人跑了。你现在开这店,赚的钱一半用来吃药,一半用来还以前开饭店欠下的债。”
王半仙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你……你查过我?”
这事儿他从来没跟这一片的人说过,这小丫头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姜小鱼没理他,继续说道:“你那铺子里的财神爷像,摆反了。”
“胡说八道!”王半仙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老子摆了三十年财神,还能摆反?那是武财神关二爷,当然要面朝大门!”
“关二爷确实要面朝大门,斩煞招财。”
姜小鱼走到两家店铺中间的分界线上,脚尖点了点地。
“但你这铺子正对着厕所。你让关二爷天天盯着厕所看,那是‘污神’。所以你每逢初一十五烧香的时候,香总是断成两截,香灰还烫手。对不对?”
王半仙的嘴唇开始哆嗦。
全中。
每个月都要被香灰烫好几次手,他还以为是自己心不诚。
“那……那怎么办?”王半仙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气势全无。
“把神像挪到左边的博古架上,侧身对门。门口挂个葫芦挡煞。”
说完,姜小鱼转身走进那间漆黑的铺子,“陈老板,干活。”
陈老板看了一眼傻在原地的王半仙,心里那个爽啊,立马挺直腰板:“好嘞!马上安排人送家具!”
……
下午三点。
效率极高的陈老板不仅找人刷白了墙壁,还搬来了一张沉重的酸枝木大案桌,和一把太师椅。
铺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这一桌一椅,别无他物。
没有招牌,没有宣传单,甚至连个收款码都没贴。
姜小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毛笔。
那是陈老板从古玩店淘来的狼毫,花了三千多。
“姜小姐,咱们这店名……叫什么?”陈老板拿着一块刚做好的空白木匾,站在梯子上问。
姜小鱼蘸了蘸墨汁。
她在红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财】。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就这一个字?”陈老板有点懵,“不叫什么‘聚宝阁’、‘天机堂’之类的?”
“不需要。”
姜小鱼把那个“财”字递给陈老板,“贴在门外正中间。另外……”
她拿起另一张红纸,笔走龙蛇,写下一行小字。
【问财:一万一次。改运:十万起步。谢绝还价。】
陈老板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一……一万?!”
在这个人均消费五十块算个命的城隍庙,这价格简直是抢劫。
“这价格……会不会把人都吓跑了?”陈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要的就是吓跑那些没诚意的。”
姜小鱼把毛笔扔进笔洗里,墨汁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莲花。
“不管是人还是神,都讲究个‘信’字。如果不舍得花钱,说明心不诚。心不诚,财神爷也没法帮他。”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贴出去。然后把门打开。”
……
十分钟后。
那张红纸刚贴出去,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大部分是看热闹的游客,还有旁边几家店的老板,都对着那张红纸指指点点,像是看笑话一样。
“一万一次?想钱想疯了吧?”
“这是哪来的神棍?包装也不搞好点,就这么一张红纸?”
“我看这店撑不过三天。”
隔壁的王半仙虽然按照姜小鱼说的改了神像位置,但这会儿也凑在门口,撇着嘴嗑瓜子:“年轻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这行当讲究个细水长流,这一刀宰下去,以后谁还敢来?”
姜小鱼坐在店里,像尊雕塑一样,对门外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她在等。
等一个真正的“有缘人”。
也就是那种已经走投无路,或者贪欲膨胀到极点,愿意孤注一掷的人。
只有这种人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愿力,才能在这个充满杂质的环境里被她捕捉到。
“让让!都让让!”
人群突然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穿着名牌衬衫,满头大汗的胖子挤了进来。他脸色惨白,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个LV手包,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胖子看都没看周围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店里,“扑通”一声跪在那张红木大案桌前。
“大……大师!”
胖子把手包拉链拉开,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钞票和银行卡,手都在抖。
“救我!救救我的公司!只要能过这一关,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陈老板站在角落里,眼睛一亮。
生意来了。
但这胖子看着有点眼熟……
“这不是‘宏达建材’的张总吗?”门外有人认出来了,“听说他最近那个大工程出了事故,资金链断了,欠了银行三个亿,正在被追债呢。”
“三个亿?那完了,神仙难救啊。”
姜小鱼睁开眼。
她没看桌上的钱,而是盯着张总的脸。
在这个胖子的头顶,悬着一把黑色的利剑。那是“官非煞”,而且已经快要斩下来了。除此之外,他的财帛宫已经彻底塌陷,一片死灰。
如果是普通的算命先生,看到这面相,肯定会摇摇头让他回去准备后事。
但姜小鱼是财神。
这世上没有死绝的财路,只有堵住的人心。
“起来。”姜小鱼声音清冷。
张总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膝盖还在发软:“大师,我……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刚才路过门口,看到那个‘财’字,我这心里就莫名地跳了一下,像是被电了一样……”
那是自然。
那字里灌注了真正的财神神力,对于这种急需钱财的人来说,就像是灯塔。
“你的工程款被挪用了。”姜小鱼一针见血,“你的副总,也就是你的小舅子,卷了六千万跑了。现在人在澳门。”
张总浑身一震,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对!就是那个畜生!但我现在报警也没用啊,钱追不回来,银行明天就要封我的账了……”
“六千万追不回来了。”姜小鱼语气平淡,“他在赌场输光了。”
张总面如死灰,身体晃了晃,差点晕过去。
“但是,”姜小鱼话锋一转,“你的工地下面,埋着东西。”
张总一愣:“什……什么东西?”
“停工的那个地基,东南角,往下挖三米。”姜小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有一口宋代的古井。井里没水,但有一批当年为了避战乱埋下去的瓷器。”
门外一片哗然。
张总更是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
“那块地以前是宋代的一个官窑遗址。”姜小鱼看着他,“虽然大部分都碎了,但有几件完整的。价值正好够填你那三个亿的窟窿。”
“真……真的?”张总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现在给你指路,收你十万。”
姜小鱼把收款码推过去。
“如果挖到了,你要拿出十分之一,也就是三千万,去修路造桥,做慈善。能不能做到?”
这叫“散财免灾”。这种横财,如果不散出去一部分积攒功德,张总这命格根本压不住,最后还是得死。
张总根本没犹豫,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扫码:“给!我现在就给!要是真挖到了,别说十分之一,一半我都捐!”
“叮——支付宝到账,十万元。”
姜小鱼收起手机。
“去吧。带上考古队的人一起去,别想独吞。那是文物,上交国家有奖励,剩下的开发权和补偿款,足够你翻身。”
张总千恩万谢地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往外冲,那速度比来的时候还要快。
门外的人群炸开了锅。
“这……真的假的?”
“我看是托吧?哪有这么神的?”
“可是那个张总我认识啊,真的是快破产了……”
姜小鱼没理会外面的喧嚣。
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那个磕头的动作中产生,钻进了她的身体。
那是一丝极其纯粹的愿力。
虽然微弱,但这比单纯的钱财要高级得多。
“下一个。”
姜小鱼淡淡地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墨镜的男人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没跪,也没掏钱。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径直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小鱼。
“小姑娘,无证经营,搞封建迷信,还涉嫌诈骗。”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在姜小鱼面前晃了一下。
“市局经侦支队,刑警队副队长,雷傲。跟我走一趟吧。”
陈老板吓得脸都白了,躲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门外的人群瞬间安静,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刚才还在羡慕张总的人,现在都在幸灾乐祸。
姜小鱼看着那个证件。
上面的照片很正气,眼神刚毅。
她抬起头,对上雷傲的视线。
这人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功德金光”。这是个好警察,抓过不少坏人,正气凛然,百邪不侵。
普通的骗子见到他,腿都要软。
但姜小鱼笑了。
她身体后仰,靠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转动着那个碎屏手机。
“雷警官,抓我之前,不如先担心一下你自己。”
雷傲眉头一皱:“什么意思?威胁警务人员?”
“你这件夹克的内口袋里,装着一张刚取出来的CT片子。”
姜小鱼指了指他的胸口。
“你父亲的肝脏出了问题,急需三十万换肝。但你的工资卡里只有五千块,而且你的信用卡已经刷爆了。”
雷傲的瞳孔猛地收缩,撑在桌子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连队里的同事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我是做生意的。”
姜小鱼从抽屉里——那是陈老板刚放进去的——拿出一张红纸,提起笔,写下一串数字。
那是一组双色球号码。
“这注彩票,今晚开奖。二等奖,税后大概三十五万。”
姜小鱼把红纸推到雷傲面前,眼神平静如水。
“我不搞封建迷信,我只做财富的搬运工。这钱,是你这辈子抓坏人积攒的功德换来的。拿着它,去救你爸。”
雷傲死死盯着那张红纸。
理智告诉他,要把这女人拷走。但那张薄薄的红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那是父亲的命。
“如果没中呢?”雷傲咬着牙问。
“如果没中,明天早上八点,我自己去警局自首。”
姜小鱼看着他,“不用你抓。”
雷傲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他抓起那张红纸,塞进口袋,深深地看了姜小鱼一眼。
“明天见。”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老板从角落里蹭出来,擦了一把冷汗:“姜小姐……那可是雷阎王啊!您这……这要是真没中……”
“没有如果。”
姜小鱼重新闭上眼睛。
那一组号码,是她刚才用了五百块钱的财气,强行推演出来的。
“关门。”
她说。
“今天收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