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条湿冷的蛇,顺着鼻腔往天灵盖里钻。
赵金手背上一阵刺痛,她猛地抽回手,带倒了旁边的输液架。
“哐当”一声巨响,铁架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吊瓶里的药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她脚上那双磨损严重的粉色洞洞鞋。
“你是想碰瓷碰到底是不是?”
这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烟草味。
赵金皱着眉,视线从天花板上惨白的白炽灯管移下来,聚焦在床边男人的脸上。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印满Logo的黑色T恤,手里转着一把保时捷的车钥匙,左耳那颗钻石耳钉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无数陌生的画面正在疯狂搅拌。
姜小鱼,23岁,职业送外卖,兼职捡纸箱。昨天晚上七点半,为了赶在暴雨前送达最后一杯奶茶,在幸福路口为了避让一辆突然变道的红色跑车,连人带车撞上了路牙子。
脑袋磕在电线杆上,当场昏迷。
“说话啊。”那富二代把车钥匙往床头柜上一拍,震得上面那个只剩半个苹果的果盘跳了两下,“医药费我交了,检查做了,就是轻微脑震荡。这是两千块钱,签了谅解书,咱俩两清。”
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被扔在被子上。
赵金——现在应该叫姜小鱼了,她没看那信封,而是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指关节。没有金光护体,没有如意在手,甚至连那身象征神位的红袍子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
堂堂财神,掌管天下财源,现在居然躺在一个充满了霉味和酒精味的县级医院里,被人用两千块钱打发?
她伸手拿过那个信封。
富二代嗤笑一声:“嫌少?差不多得了,我车漆蹭掉一块还没找你赔呢。”
姜小鱼没理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红色的钞票。
一共二十张。
这是人民币。凡间流通的货币。
指尖触碰到纸币那凹凸不平的盲文和人像纹理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顺着指尖窜进了她的经脉。原本干涸得像沙漠一样的丹田,竟然冒出了一丝丝热气。
那是财气。
只要接触钱,就能恢复法力?
姜小鱼眯起眼睛,把那一叠钞票拿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油墨味,经过无数人手传递留下的汗味、铜臭味,还有那股独特的、令人安心的纸浆味。
真香。
“你有病吧?”富二代往后退了一步,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闻什么闻?假不了!”
“少两百。”姜小鱼把钱在手里拍得啪啪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白菜五毛一斤。
“什么?”富二代瞪大了眼睛。
“你的车前杠是非法改装的碳纤维套件,那个位置有行车记录仪死角,但路口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昨天是红灯,你右转没礼让直行电瓶车。”姜小鱼从脑海里调取了昨晚的记忆,那是姜小鱼作为外卖员对路况的本能记忆,“交警队就在隔壁,我不介意现在去验个伤,顺便举报你非法改装。这车要是被扣了,你爸那关不好过吧?”
富二代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洞洞鞋、脸色苍白的女人。刚才这女的还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怎么醒过来眼神变得这么……这么像他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二叔?
“你……”他咬了咬牙,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三张红票子,狠狠拍在桌上,“行,你懂行。给你三千,签字!”
姜小鱼没动。
“笔呢?”她问。
富二代骂骂咧咧地从包里翻出一支笔递给她。
姜小鱼在协议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姜小鱼”三个字,然后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三张钞票收拢,跟之前那两千块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塞进病号服的口袋里。
两千三。
加上姜小鱼微信余额里的12块5毛,这就是她目前的全部身家。
“两清。”姜小鱼把协议书递给他,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沾地,一阵虚弱感袭来,她扶住床沿才没摔倒。这具身体太弱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昨晚那一撞,现在还能站着全靠刚才吸的那点财气撑着。
“喂,你走不走得了?”富二代拿了协议书心情好了一点,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样子,多嘴问了一句。
“送我回家。”姜小鱼抬头,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凭什么?”富二代气笑了。
“省得我晕在路边,警察又去找你。”姜小鱼指了指门外,“而且我没钱打车。”
十分钟后。
红色的保时捷Panamera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这地方叫幸福里,名字挺好听,实际就是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乱拉,路面上全是积水和烂菜叶子。
“就这?”富二代降下车窗,一脸嫌弃地看着那黑洞洞的楼道口,“你住这鬼地方?”
“车不错,就是坐垫太硬,下次换个真皮的。”姜小鱼推开车门,把脚上的洞洞鞋踩进一滩泥水里,头也没回地摆摆手,“谢了。”
富二代看着她的背影,骂了句“神经病”,一脚油门轰鸣而去,溅起一地泥点子。
姜小鱼站在楼道口,等到那尾气散尽,才扶着满是小广告的墙壁,一步步往上挪。
三楼,302室。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锁芯因为生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推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只有三个脚的折叠桌,下面垫着几本旧杂志;一张铁架床,床单已经洗得发黄;墙角堆着几个没来得及卖的快递纸箱。
最显眼的是墙上贴着的一张海报。
那是一张财神像。
画上的男人红袍金冠,满面红光,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金元宝,笑得见牙不见眼。
姜小鱼走过去,伸出手在画纸上摸了摸。
“你也配叫财神?”她冷笑一声,手指用力,把那张海报从墙上撕了下来,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门后的垃圾桶里。
“咕噜——”
肚子发出了一声抗议。
姜小鱼捂着胃,走到折叠桌前。桌上放着半包吃剩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汤已经凝固成了一层红油,旁边还有一根火腿肠的包装皮。
她叹了口气。
想她赵金,以前哪顿饭不是玉盘珍馐,琼浆玉液?现在居然要考虑这半碗面还能不能吃。
她拉开唯一的抽屉,想找点能吃的东西。
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本深蓝色的存折和一个黑色的小笔记本。
她拿起存折打开。
余额:0.00。
而且是五年前开户后就再也没动过的。
再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账:
3月1日:进货雨衣5件,支出75元。
3月2日:卖废纸箱,收入12元。
3月5日:修电瓶车,支出80元(心疼!)。
……
6月15日:今天没抢到单,吃馒头。一定要攒够钱给奶奶买药。
字迹清秀,但每一笔都透着生活的窘迫和挣扎。
姜小鱼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给奶奶买药。”
脑海中的记忆翻涌上来。姜小鱼是个孤儿,被拾荒的奶奶养大。奶奶现在住在老家的养老院里,每个月需要两千块的护理费和药费。
今天是15号,交费的日子。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姜小鱼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屏幕裂了两道纹的安卓手机。
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备注是:【向阳养老院李院长】
【小鱼啊,你奶奶这个月的费用该交了。还有,老人家最近咳嗽得厉害,医生建议加两瓶白蛋白,一共需要三千五。你看看什么时候转过来?】
姜小鱼盯着那个数字。
三千五。
她摸了摸口袋里刚讹……刚赔偿来的两千三。
还差一千二。
这还没算她自己的吃饭钱,房租,还有那辆被撞废了急需修理的电瓶车——那是她唯一的生产工具。
“这就是凡人的生活吗?”
姜小鱼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带着体温的钞票。
没有法力,不能点石成金。不能挥手变出满汉全席。
在这个世界,钱就是法力。钱就是命。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重重的砸门声。
“姜小鱼!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透着一股子泼辣劲。
姜小鱼眉头一皱。
记忆自动检索:房东,王翠花。
欠租两个月,一共一千六。
“这日子,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消停。”姜小鱼站起身,走到门后。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通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