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李燕的哀嚎声显得格外凄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赵喜没回头,伸手在口袋里摸索出那串带锈的钥匙,插进防盗门的锁孔。锁芯早就涩了,“咔哒”一声,钥匙卡在半截转不动。
“那个……小赵啊?”
对门302的铁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卷着塑料发卷的脑袋。是刘大妈,手里还捏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韭菜味儿顺着门缝钻出来,冲得人鼻子发痒。
刘大妈眼珠子在趴在地上的李燕和站着的赵喜之间以此往复,透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光。
“这咋回事啊?燕子咋趴地上了?要不要叫个救护车?”
赵喜手上用劲,把钥匙往里顶了顶,拧动门锁。
“不用,她想趴那儿凉快会儿。”赵喜推开门,回头冲刘大妈扬了扬嘴角,“而且大妈,您要是现在叫救护车,这出车费谁出?她那鞋可是自己踩坏的。”
刘大妈一听“出钱”俩字,脑袋“嗖”地缩了回去,铁门“砰”地关上了。
楼梯下,李燕终于缓过劲来,捂着脚踝,妆都哭花了,两道黑色的眼线液顺着脸颊往下流,活像两行沥青。
“赵喜!你个扫把星!你诅咒我!”李燕嘶吼着,伸手去抓扶手,指甲在大理石台面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赵喜一只脚迈进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要是你,现在就闭嘴省点力气爬上来。另外,今晚别回来了,屋里我要大扫除,怕把你那些‘不小心’拿错的东西扫进垃圾桶。”
“嘭。”
防盗门重重关上,把李燕的咒骂声隔绝在外。
屋里没开灯,昏暗逼仄。
一股混合着泡面汤底、廉价香水和潮湿墙皮的味道扑面而来。赵喜皱了皱眉,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灯泡闪了两下,亮了。
原本的一室一厅被隔断分成了两间,客厅那部分归李燕,摆满了各种快递盒子和散落的衣服。原本的阳台被封起来,改成了赵喜的“卧室”。
赵喜跨过地上的一只高跟鞋——那是李燕的,只有一只,另一只不知去向。她走到自己的隔断前,推开那扇甚至不能完全合拢的推拉门。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脚垫着两块红砖。床单洗得发白,上面印着褪色的哆啦A梦。床边是个简易布衣柜,拉链早就坏了,露出里面几件起球的毛衣。
这就是“财神”在人间的第一晚行宫。
赵喜把手里那把零钱掏出来,平铺在唯一的折叠桌上。
四百零一块五,加上刚才彩票兑的一千九百二十(扣掉买彩票的八十),一共两千三百二十一块五。
她拉开折叠桌的抽屉。
空空如也。
原身记忆里,这里应该放着一个存钱罐,还有半瓶没用完的粉底液。
赵喜转头,目光穿过推拉门的玻璃,落在李燕那张堆满杂物的梳妆台上。
那上面,一个粉色的小猪存钱罐正被当作笔筒,插着几支眉笔。而在那堆瓶瓶罐罐中间,一瓶眼熟的粉底液正敞着口,盖子不知去向,瓶口结了一层干涸的硬壳。
赵喜走过去,拿起存钱罐晃了晃。
没声。
底部的橡胶塞子被人抠开过,边缘还有明显的指甲印。
“真行。”
赵喜冷笑一声,把存钱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随后,她找了个只有一只提手的塑料袋,开始“扫荡”。
粉底液,丢进去。
被用了一半的洗发水,丢进去。
一支被削得只剩笔头的眉笔,丢进去。
只要是原身买的,出现在李燕桌子上的,通通扫进垃圾袋。
收拾完,她提着袋子走到门口,打开门。
楼道里静悄悄的,李燕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只裂开的粉色拖鞋。
赵喜把垃圾袋放在门口,刚要关门,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按住了门板。
“哎哎哎,别关!”
一个穿着白色背心、大裤衩,胳膊底下夹着个黑皮包的中年胖子挤了进来。他满头大汗,脖子上的金链子在油腻的皮肤上闪着光。
房东,王大发。
“正好你在家。”王大发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眼神往屋里那一堆垃圾瞟了一眼,“刚才李燕给我打电话,哭哭啼啼说你把她推下楼了?还要报警?”
“她那是想赖房租。”赵喜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屋,“我要是推她,她现在就在骨科住院部,而不是还能给你打电话告状。”
王大发一听“赖房租”,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我不管你们俩怎么闹,房租一分不能少。你也别想拖,这都逾期三天了。一千五,现转。”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收款码,直接怼到赵喜脸上。
屏幕亮度调得太高,刺得赵喜眯了眯眼。
就在这眯眼的瞬间,赵喜看到了王大发头顶上的“气”。
那不是黑气,而是一股浑浊的黄气,中间夹杂着几缕断断续续的绿光。这在财运里代表——“偏财入局,但有漏斗”。
通俗点说,这胖子最近在搞投机倒把的事儿,而且马上就要被套牢了。
“扫啊!愣着干啥?”王大发抖了抖手机。
赵喜拿出手机,扫码,输入一千五,指纹支付。
“滴。”
钱转过去了。
王大发听到到账提示音,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收起手机:“算你识相。对了,下个月房租涨两百啊,这一片都涨了。”
“涨两百?”赵喜挑眉,“王哥,做人得厚道。这房子隔音差得跟纸糊的一样,水管还漏水,你涨价之前是不是得先修修?”
“爱住不住,不住滚蛋!”王大发牛气哄哄地挥手,“后面排队租房的多了去了!”
说着,他转身要走,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提示音。
他低头一看,原本不耐烦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贪婪的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
赵喜瞥了一眼。
是个炒股软件的界面。红红绿绿的K线图上,一支名为“天海科技”的股票正拉出一根长长的大阳线,涨幅已经到了9%。
王大发的手指悬在“买入”键上,嘴里念念有词:“涨停板……冲进去就是赚……”
赵喜看着他头顶那团黄气开始剧烈翻涌,那几缕绿光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深的灰线,直插印堂。
那是典型的“杀猪盘”收网征兆。
“王哥。”赵喜突然开口。
王大发手指一顿,不耐烦地回头:“又咋了?”
“这支票,庄家在出货了。”赵喜指了指他的手机屏幕,“你看那个成交量,虽然价格在涨,但是买单都是小单,卖单全是万手大单。这是诱多,五分钟内必炸板。”
王大发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这可是我有内幕消息的,大师说今天必封板!去去去,别挡我发财路。”
说完,他狠狠按下了“全仓买入”。
“确认成交。”
王大发得意地晃了晃手机:“看见没?这就叫魄力。你就老老实实打工交房租吧!”
他哼着小曲儿,迈着八字步下了楼。
赵喜耸耸肩,关上门。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走到折叠桌前,重新数了数剩下的钱。
八百二十一块五。
交了房租,这日子又回到了赤贫线。
肚子再次发出抗议。刚才那套煎饼果子早就消化完了。
赵喜摸了摸干瘪的肚皮,决定出去觅食。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不需要本金的生财之道。
……
天色擦黑,老小区的路灯坏了一半。
巷子口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办证的、通下水道的、重金求子的,层层叠叠像是一块块牛皮癣。
赵喜在一家兰州拉面馆门口停下,里面飘出来的牛肉汤味儿很正。
“老板,来碗二细,加个蛋,多放辣子!”
赵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待的间隙,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扫视。
这条街是典型的城中村商业街,充满了廉价的烟火气。摆地摊卖袜子的、贴膜的、炸臭豆腐的,每个人头顶都顶着微弱的气运光团。
大多是灰白色的,那是为了生计奔波的常态。
突然,赵喜的视线被电线杆上一张崭新的A4纸吸引了。
那张纸贴得很高,盖住了原本的“老军医专治疑难杂症”。纸上印着一张高清彩打的照片,下面是加粗加黑的字体。
【寻狗启事】
【本人于今日下午在附近丢失爱犬一只。品种:法斗。特征:黑白花色,左眼有块黑斑,脖子上挂着个金镶玉的牌子。爱犬名叫“旺财”。如有好心人找到并归还,必有重谢!酬金:5000元!】
【联系电话:138xxxx8888】
赵喜的筷子停在半空。
五千块。
而且,这狗的名字叫“旺财”。
这不是巧了吗?
更重要的是,赵喜在那张寻狗启事上,看到了一根细细的金线。
这根线从纸张上延伸出来,飘飘忽忽,像是被风吹着的蜘蛛丝,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的黑暗里。
这是“物主羁绊线”。
只有当物品价值极高,或者主人对物品的执念极深时,才会显现出这种金线。
对于现在身价只有八百块的赵喜来说,这根金线简直比大腿还粗。
“面好嘞!”
老板把热气腾腾的拉面端上桌。
赵喜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开始暴风吸入。
这五千块,她赚定了。
三分钟解决战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赵喜抹了一把嘴,扫码付了十五块钱,起身走出了面馆。
她站在电线杆下,抬头顺着那根金线望去。
线很长,穿过了热闹的夜市,绕过了一个垃圾站,指向了后面那片待拆迁的工地。
赵喜压低了帽檐,快步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人越少,路灯也越暗。
拆迁工地周围围着蓝色的铁皮挡板,上面写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那根金线直接穿过了铁皮挡板的一处缝隙,钻进了工地里。
赵喜凑近那个缝隙,往里看。
里面是一片废墟,只有一台挖掘机停在远处,像个沉默的怪兽。
隐隐约约的,她听到了几声微弱的狗叫。
“汪……汪汪……”
声音有点哑,像是叫累了。
除了狗叫,还有两个男人的声音。
“这狗脖子上的牌子好像是真金的啊?”一个公鸭嗓压低声音说道。
“废话,我看这玉也不错。先把牌子摘了,这狗看起来品种挺纯,明天拉到狗市也能卖个几百块。”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回道。
赵喜眯起眼。
金线尽头,两个黑影正蹲在一堆烂砖头上。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个老虎钳,正试图剪断一只黑白法斗脖子上的项圈。
那只法斗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嘴被胶带缠了一圈,只能发出呜呜声。
这是遇到偷狗贼了。
赵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细胳膊细腿的身板,又看了看地上那块半截砖头。
硬拼肯定不行。
但是,作为财神,对付这种想发不义之财的人,简直是专业对口。
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看向那两个偷狗贼的头顶。
两团漆黑如墨的霉气,正盘旋在他们天灵盖上,那是做了亏心事积攒的业障。而在他们身后的废墟堆上方,一根摇摇欲坠的钢筋正随着风轻轻晃动。
那是他们的“破财伤身煞”。
赵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掂了掂分量,然后瞄准那根钢筋连接处的锈蚀点。
“咻——”
石子划破空气,精准地击中了那个脆弱的支点。
“当!”
一声脆响。
正在剪项圈的公鸭嗓吓了一跳:“什么动静?”
“耗子吧,别管了,快剪!”粗犷男不耐烦地催促。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吱嘎——”
两人下意识抬头。
一根生锈的钢管,带着半截混凝土块,如同从天而降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直直地砸了下来。
“卧槽!”
两人惊恐地向两边滚去。
“轰!”
钢管砸在他们刚才蹲着的地方,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虽然没砸中人,但崩飞的碎砖块像子弹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两人身上。
“哎哟!我的腰!”公鸭嗓惨叫一声,捂着后腰在地上打滚。
粗犷男运气更差,一块尖锐的砖头直接砸在他脚面上,疼得他抱着脚原地跳芭蕾:“啊——!断了断了!”
趁着这乱劲儿,那只法斗猛地挣脱了压制,虽然嘴被绑着,但它聪明地没有乱跑,而是钻进了一个水泥管子里。
赵喜从铁皮缝隙里钻了进去。
她没管那两个躺在地上哀嚎的倒霉蛋,径直走向水泥管。
“旺财?”她轻声唤道。
水泥管里亮起两只警惕的小眼睛。
赵喜从兜里掏出一根刚才在面馆顺手买的火腿肠,剥开皮,晃了晃:“出来,带你去找你那个有钱的主人。”
法斗嗅了嗅鼻子,似乎闻到了赵喜身上那种独特的、让“狗”感到亲切的气息——那是金钱的味道。
它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赵喜一把捞起这只沉甸甸的“五千块”,伸手撕掉它嘴上的胶带。
“汪!”法斗重获自由,兴奋地舔了赵喜一脸口水。
“别舔,脏。”赵喜嫌弃地抹了把脸,把狗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那两个偷狗贼气急败坏的吼声:“哎!那个娘们儿抢狗!站住!”
“站住你大爷。”
赵喜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开玩笑,到了财神手里的钱,还能让它飞了?
她抱着狗冲出工地,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
那两个瘸腿的倒霉蛋只能在尘土里吃灰。
十分钟后。
赵喜抱着气喘吁吁的旺财,站在了一栋看起来就很贵的独栋别墅门口。
这里离刚才的城中村只隔了两条街,却像是两个世界。
她按响了门铃。
可视门铃亮起,露出一张焦急的中年男人的脸:“谁啊?”
“送财童子。”赵喜举起怀里的狗,让它的脸怼到摄像头前,“这五千块……哦不,这旺财是你丢的吗?”
屏幕那头的男人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叫声:“旺财!老婆!快开门!旺财回来了!”
大门“咔哒”一声弹开。
赵喜抱着狗走进去,还没站稳,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男人就冲了出来,一把抱住那只狗,差点哭出声来。
“哎哟我的祖宗啊!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是丢了,我也不活了!”
赵喜站在旁边,看着这感人的人狗重逢场面,淡定地伸出了右手。
“老板,感动归感动,咱们是不是先把账结一下?”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擦了擦眼泪,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现金。
“给!这是五千!不对,我给你六千!谢谢你啊姑娘,真的太谢谢你了!”
男人数都没数,直接把一沓红票子塞进赵喜手里。
赵喜捏着那厚厚的一沓钱,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这才是真实的、沉甸甸的安全感。
“谢了老板。”赵喜把钱揣进兜里,看了一眼男人,“对了,看在你这么大方的份上,送你一句话。”
男人正抱着狗亲,闻言抬头:“啊?”
“你家大门玄关那个玉白菜摆件,最好转个向,头朝里。”赵喜指了指别墅大门里隐约可见的摆设,“现在头朝外,那是漏财,怪不得你这几天总是丢三落四的。”
说完,赵喜没等男人反应,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有了这六千多,再加上之前的八百。
七千块。
这一晚上的收成,顶原身两个月工资了。
赵喜摸着兜里的钱,脚步轻快。
接下来,该去买个新手机了,那个碎屏的破安卓,看着实在影响财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