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烧钱的速度
加油枪的扳机“咔哒”一声弹回。
显示屏上的数字定格在:1450.00元。
徐安站在加油机旁,盯着那个数字,腮帮子紧了一下。他那件租来的深灰色西装在这一夜的折腾后,后背已经皱得像块抹布。
“98号汽油,每升9.8元。这一箱油,够我以前吃一个月的挂面。”徐安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掏出那张刚捂热乎的公司卡,递给加油员的手指有点僵硬。
“刷卡。”
赵玄庭坐在驾驶座上,那件昂贵的黑色丝绒礼服裙摆被她随意地撩起,露出穿着运动鞋的脚——这是刚才在便利店花一百块买的回力鞋,高跟鞋早就被她扔进了后备箱。
“买水。”
赵玄庭指了指便利店,“依云。给老张买一箱。显卡怕热,人也怕热。”
后座的张德全正抱着那台发烫的主机,像个抱着早产儿的父亲,满头大汗地缩在空调出风口。他听见“依云”两个字,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老板……其实康师傅就行。”
“喝好的。水主财,喝进肚子里的水越贵,吐出来的活儿越细。”
赵玄庭一脚油门,庞大的G63带着满箱的高标号燃油,咆哮着冲出加油站。
……
西郊,黑金矿业三号井。
早晨八点半的太阳毒辣地烤着这片废弃了五年的土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煤渣发酵后的酸臭味,混杂着远处化工厂飘来的硫磺气。
巨大的矿坑像个伤疤,横亘在荒原上。坑底积着一滩黑绿色的死水,上面漂浮着几个烂塑料瓶和枯树枝。
“到了。”
赵玄庭把车停在矿坑边缘的一块碎石地上。
“呕——”
张德全刚下车,就被这股味道冲得弯腰干呕。他怀里的主机差点脱手,被眼疾手快的江喻一把接住。
“这就是……这就是我的赛博朋克帝国?”张德全擦着嘴角的酸水,看着眼前这个大泥坑,眼神里的光瞬间灭了一半,“这连个插座都没有,我的4090怎么跑?”
“电马上就来。”
赵玄庭看向土路的尽头。
那里扬起了一道黄色的尘土长龙。
三辆重型卡车,载着满斗的建筑材料,后面跟着一辆黄色的吊车和两辆漆着“电力抢修”字样的工程车,正以此生最大的马力朝这边轰鸣而来。
打头的一辆丰田霸道猛地刹停在G63旁边,带起的碎石子打在G63的车漆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车门推开,跳下来一个穿着迷彩背心、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链子的光头壮汉。他皮肤黝黑,胳膊上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硬,手里还夹着半截中华烟。
“谁是赵老板?”
光头壮汉吐掉嘴里的烟屁股,那双铜铃大的眼睛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穿着晚礼服配回力鞋的赵玄庭身上。
“这身行头,刚从夜总会下班?”光头嗤笑一声。
徐安上前一步,挡在赵玄庭身前,习惯性地推眼镜:“马国成,马工头是吧?我是东晟传媒CFO徐安。电话里谈好的,两台500千瓦康明斯发电机,十吨钢材,两百个平方的防尘集装箱,还有……”
“停停停。”
马国成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我知道你要啥。我就问一句,钱呢?电话里说的可是现结。我老马不跟穿西装的打白条,尤其是这种一看就是皮包公司的。”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排也没熄火的大卡车。
“不见兔子不撒鹰。钱不到账,这些东西我拉回去也就是费点油钱。”
徐安刚要掏出手机展示转账记录。
赵玄庭拨开了他。
她走到马国成面前。那一米六八的身高在这一米八五的壮汉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但她背着手,眼神像是在看自家仓库里的搬运工。
“马国成,属虎,五行缺木。你最近在南郊那个别墅区的工程款被拖了三个月,手底下三十个兄弟等着发工资给孩子交学费。”
赵玄庭的声音平淡,像是在念一张早就写好的判决书。
“你昨晚在麻将桌上输了三万八,出门的时候还被老婆挠了一把,脖子上那道红印子现在还用粉底盖着。”
马国成下意识地捂住脖子,眼睛瞪圆了:“你……你咋知道?”
“把你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摘了。”
赵玄庭没回答,指了指他的脖子,“那是镀金的,含金量不到20%。戴着它,只会锁住你的财气,让你那是真的金子进不来。”
马国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这链子确实是他在地摊上淘的A货,为了充场面的。
“你……你到底要干啥!”马国成有些恼羞成怒,拳头捏得咯咯响。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从马国成的裤兜里传出来。
他愣了一下,掏出那部屏幕裂了纹的华为手机。
【建设银行:您尾号6688的账户转入人民币500,000.00元。备注:预付款。】
五十万。
这是他南郊那个工程款的大头,也是这帮兄弟三个月的活命钱。
马国成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手机。
“这……这是?”
“这只是定金。”
赵玄庭转身,指向那个恶臭的矿坑。
“我要你在三天之内,把这个坑里的水抽干,铺上防渗膜。在东边那个高坡上,给我架起那个集装箱,接通发电机,装上工业空调和新风系统,做成一个无尘机房。”
她回过头,盯着马国成。
“三天。做得到,尾款还有五十万。做不到,这五十万就是你的医药费。”
马国成咽了口唾沫。
他在工地上混了二十年,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拿钱砸人的。而且这女人身上那股子邪性,比他见过的任何大老板都渗人。
“三天……抽水加上平整土地……”马国成脑子里的计算器飞快转动,“得加人。还得租两台大功率水泵。”
“钱不是问题。”
赵玄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根本不存在的手表。
“问题是时间。现在是九点零五分。我不希望九点十分的时候,这里还是这么安静。”
马国成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假金链子一把扯下来塞进兜里。
“兄弟们!卸车!”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生,声音在空旷的矿坑里回荡。
“大刘!去把泵接上!二虎!把发电机推下来!别磨蹭!这趟活儿要是干漂亮了,晚上老子请全队去红浪漫洗脚!”
“好嘞!”
卡车司机们一听有钱拿,个个像打了鸡血。车斗升起,钢材哗啦啦地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轰隆隆的发动机声瞬间打破了荒原的死寂。
徐安看着这一幕,心疼地捂着胸口:“五十万……这就出去了。按照这种烧钱速度,两千八百万撑不过两个月。”
“徐总监。”
赵玄庭走到一边,捡起一块黑色的煤矸石,在手里掂了掂。
“你觉得我们在烧钱?”
“难道不是吗?这还是只是基建,后面还要买设备,做宣发……”
“不。”
赵玄庭把煤矸石扔进那个黑绿色的水坑里。
石头砸破水面,溅起一朵黑色的水花,泛起一圈圈涟漪。
“这叫打窝。”
她看着那些开始忙碌的工人,“鱼饵撒下去了,大鱼才会闻着味儿过来。”
……
中午十二点。
太阳升到了正头顶。
两台500千瓦的康明斯发电机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黑烟喷涌而出。
那个白色的集装箱已经被吊车稳稳地放在了高坡上。四台工业空调外机挂在箱体外,正疯狂地往外排着热气。
集装箱内部。
张德全正戴着防静电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八张4090显卡插进刚刚组装好的服务器机架上。
这里的温度恒定在22度,空气里没有一丝灰尘,只有新设备的塑料味和臭氧味。
“网线通了吗?”张德全喊道。
“通了!刚才电信的人拉了专线,上下行对等千兆光纤!”徐安蹲在角落里,正在调试路由器。他那身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满头大汗。
电信本来要下周才来装,但赵玄庭直接给片区经理转了两万块“加急费”,那帮人开着工程车半小时就到了。
“开机。”
张德全按下电源键。
“嗡——”
服务器阵列亮起,蓝色的指示灯像是一片星空。
屏幕上跳出了虚幻引擎5的界面。
“把昨晚那个模型导进去。”赵玄庭站在大屏幕前。她换了一身刚才让徐安去附近商场买的灰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干练清爽。
“正在导入……资源编译中……”
张德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老板,这只是个模型。要让它变成现实,还得有实物配合。”
“实物在外面。”
赵玄庭指了指窗外。
矿坑底下,三台大功率水泵正在轰隆隆地抽水。黑水像墨汁一样被排进旁边的沉淀池。露出了坑底那些生锈的废弃矿车和扭曲的轨道。
“江喻。”
赵玄庭拿起对讲机。
“在!老板我在坑底!”对讲机里传来江喻喘着粗气的声音,背景是嘈杂的水泵声。
“把那把吉他插上那个刚拉过去的音箱。”
“可是……这里太吵了,根本听不见啊!”
“不是让人听的。”
赵玄庭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构建的虚拟赛博城市。
“是给这个场子‘开光’。”
坑底。
江喻站在没过脚踝的淤泥里,裤腿全是黑泥。他面前放着一个巨大的Marshall音箱,电源线从高坡上一直拉下来,绷得笔直。
他把吉他线插进接口。
电流声“滋滋”作响。
周围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个站在泥坑里抱吉他的年轻人。
“这又是搞哪出?行为艺术?”马国成吐了一口唾沫。
江喻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头顶那片被煤灰染得有些灰暗的天空,又看着四周那些狰狞的岩石。
这里是废墟。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就像以前的他。
但现在,这里是他的舞台。
“咣!!!”
第一个和弦砸下去。
巨大的音浪通过音箱轰鸣而出,在矿坑这个天然的回音壁里来回激荡。声波震得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甚至连岸边的碎石子都在跳动。
集装箱里。
张德全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眼睛亮了。
“捕捉到了!音频信号正在驱动粒子系统!”
他猛地敲下回车键。
“全息投影,开启!”
早已架设在矿坑边缘的四台高流明工程投影仪同时亮起。
虽然是大白天,阳光强烈,但在矿坑的阴影处,那些光束依然清晰可见。
随着吉他的节奏,一道道紫色的光柱打在坑底的岩壁上。原本灰扑扑的石头,瞬间被染成了迷幻的霓虹色。那些废弃的矿车上,投射出了流动的全息广告牌。
“卧槽……”
马国成手里的铁锹掉在了地上。
他看见一条巨大的、由光点组成的蓝色鲸鱼,从泥坑里跃然而出,穿过那层层叠叠的脚手架,游向天空。
虽然因为光线原因,那鲸鱼还有些淡,但在那一瞬间,这个充满恶臭的工地,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工人们都看傻了。
没人说话,只有吉他的轰鸣声和那条光影鲸鱼的摆尾声。
赵玄庭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一幕。
在她眼里,那不仅仅是光影。
随着鲸鱼的跃起,一股磅礴的紫气从地底喷涌而出,那是被压抑了数年的地脉之气,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这股气,正在与江喻身上的运势,以及这个场地的风水局,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聚气了。”
赵玄庭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徐安的手机响了。
是那种急促的、令人心慌的铃声。
徐安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了。
“老板……出事了。”
“说。”
“刚才极光视频的那个制片人刘强打来电话。我们的《极限生存》节目被叫停了。”
徐安的声音有些发颤,“说是有人举报节目内容违规,宣扬消极颓废价值观。现在全网下架,热搜也被撤了。”
集装箱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德全的手指僵在键盘上,屏幕上的鲸鱼闪烁了一下,差点消失。
“程旭干的?”张德全咬牙切齿。
“除了他还有谁?”徐安握紧了手机,“这下完了。没了节目曝光,江喻的热度马上就会散。我们投在这个坑里的几千万,就是打水漂。”
所有人都看向赵玄庭。
赵玄庭依旧看着窗外。那条光影鲸鱼还在不知疲倦地游动。
“违规?”
她冷笑了一声。
“他以为封了线上,就能封住火?”
赵玄庭转身,走到徐安面前,拿过他的手机。
“打开那个被封的视频链接。”
徐安点开。屏幕上显示着刺眼的“404 Not Found”。
“很好。”
赵玄庭把手机扔回桌上。
“越是禁忌,越是诱惑。人类这种生物,你越不让他看什么,他越想看什么。”
她拿起对讲机,按住通话键。
“江喻,别停。换B调。更噪一点。”
坑底的吉他声变得更加狂暴。
赵玄庭看向张德全。
“老张,把刚才那条鲸鱼跃出矿坑的画面,加上江喻现在的现场收音,剪辑成十五秒的短视频。”
“发到哪?国内平台都封了啊!”张德全急得满头汗。
“发外网。”
赵玄庭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TikTok,YouTube,Instagram。标题就叫:‘China's Cyberpunk Rebellion’(中国的赛博朋克叛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另外,把定位标记在这里。西郊黑金三号坑。”
“既然他们想封杀,那我们就搞个大的。把这里变成全城唯一的‘法外之地’。”
徐安愣住了:“老板,这……这能行吗?外网火了国内也看不见啊。”
“你错了。”
赵玄庭指了指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高架桥。
“在这个流量时代,出口转内销才是最高级的营销。等外网炸了,国内那些营销号为了流量,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到时候,就算是程旭背后的资本,也堵不住这漫天的悠悠众口。”
她拍了拍徐安的肩膀。
“准备好你的收款码。今晚,会有很多人想买那张‘看不见’的门票。”
徐安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明明穿着最普通的运动服,站在这个简陋的集装箱里,但在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正在操盘整个世界的赌徒。
“老张!开干!”徐安一咬牙,那种被压抑的疯狂又上来了,“VPN我来架!我有路子!”
十分钟后。
一段名为《废墟里的鲸落》的视频,悄无声息地上传到了大洋彼岸的服务器。
视频里,巨大的全息鲸鱼在破败的中国工业废墟上升起,吉他声嘶力竭,那个站在泥水里的背影孤独而倔强。
标签:#Cyberpunk #Rebellion #Music #Forbidden
而在现实的西郊。
马国成正指挥着吊车,把一块巨大的废弃钢板立在路口。
赵玄庭拿着一桶红油漆,那是刚才从工地上顺来的。
她拿起刷子,在钢板上挥毫泼墨。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张狂。
【黑金帝国施工中。闲人免进。】
写完,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入场费:灵魂,或者一千块。】
她把刷子扔进桶里。
“马工头。”
“在!”马国成现在对这个女人是彻底服气了。
“去弄点铁丝网,把这圈起来。留个小门。”
赵玄庭看着那条通往市区的公路。
“今晚,我们要收过路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