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显卡与羊腰子
“滋啦——”
一把撒着孜然和辣椒面的羊肉串被拍在不锈钢托盘里，热油还在滋滋作响，爆出一股浓烈的烟火气。
“一共两百四，抹个零，给两百。”
光着膀子的烧烤摊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停在马路牙子上的那辆黑色怪兽。六个巨大的越野轮胎把路边的下水道井盖压得严严实实，车头那个硕大的奔驰标在路灯下反着贼光，旁边两辆共享单车被挤得像两根豆芽菜。
“两百？”
徐安从那套租来的深灰色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眉头皱得像是在审阅一份漏洞百出的财报，“老板，你这羊肉串三块一串，我们要了三十串，是九十。烤韭菜两块一串，十串是二十。加上一打哈尔滨啤酒，顶多一百五。这多出来的五十是服务费还是开瓶费？”
老板愣了一下，手里的铁签子差点掉地上。开这这种千万豪车的人，吃个烧烤还要算细账？
“这……这不开豪车来的吗？停车费不要钱啊？”老板嘟囔着。
“这路是市政修的，这一块地砖是公共区域。”徐安推了推眼镜，指了指那个井盖，“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我们属于违停，罚款那是交警的事，跟你没关系。扫码，一百五。”
“滴。”
赵玄庭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折叠桌旁，手里捏着一根铁签子。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租来的黑色丝绒长裙，裙摆小心翼翼地收拢，避开了地上一滩黑乎乎的油渍。
这种反差感让周围几桌光着膀子划拳的大哥都忘了喝酒，一个个瞪着眼珠子往这边瞅。
“吃。”
赵玄庭咬下一块滋滋冒油的羊肉，完全没有名媛的矜持，只有一种纯粹的、对能量的摄取欲。
江喻坐在对面，抱着吉他盒像是抱着个炸药包，一口啤酒一口肉，吃得满嘴流油。他饿太久了，刚才在那宴会厅里光顾着装深沉，肚子里除了那两口西北风啥也没有。
“老板，这肉……真香。”江喻含糊不清地说，眼角还有点红。那是刚才唱嗨了之后的余韵，也是被辣椒呛的。
“这是用死期存款换来的活钱，当然香。”
赵玄庭放下签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徐安，那个做特效的公司，在哪？”
正在剥蒜的徐安手一顿，把蒜瓣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浦东张江，‘粒子风暴’工作室。距离这里二十二公里。”徐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半。他们老板叫张德全，半小时前刚发了一条朋友圈，在卖二手的RTX 4090显卡，说是回血还债。”
“4090？”江喻不懂这些，“很贵吗？”
“以前一万五一张，现在他挂八千。”徐安咽下嘴里的蒜，“那是做渲染的命根子。卖了显卡，这工作室就等于太监了。”
“走。”
赵玄庭站起身，那一瞬间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空啤酒罐吹得滚了两圈。
“现在？”江喻嘴里还叼着半串韭菜，“我还没吃饱……”
“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我们的第一台印钞机。”赵玄庭抓起车钥匙，“去晚了，印钞机就被拆成废铁卖了。”
……
凌晨两点。
张江高科园区的一栋老旧写字楼地下室。
还没进门，就能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电路板过热混合着廉价香烟的味道。
“八千？你抢钱啊！这可是满血版的4090！我都还没跑过几次深度学习！”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的胖子正死死护着怀里的几个黑盒子，脸涨得通红。
在他对面，是个穿着皮夹克的二道贩子，嘴里叼着烟，一脸不耐烦。
“老张，别给脸不要脸。现在币圈崩了，显卡那是白菜价。五千一张，我全包圆了。你要是不卖，明天房东来锁门，你连五千都拿不到。”
胖子张德全气得浑身发抖，怀里的显卡盒子角都在颤。
“那是我的心血……这里面还有我写的渲染架构……”
“架构值几个钱？能当饭吃？”二道贩子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抢，“拿来吧你！”
“砰！”
地下室的铁门被一脚踹开。
那一脚力度极大，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震落下几块墙皮。
二道贩子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谁啊！大半夜的……”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吉他的流浪汉和一个穿着西装的斯文败类。这种组合，像是刚从什么万圣节派对出来的。
赵玄庭没理那个贩子，她的目光越过杂乱的机箱和满地的外卖盒，落在那排还在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架上。
那是“气”。
虽然这里乱得像个垃圾场，但在赵玄庭的眼里，那些黑色的机箱上方，正盘旋着一股极细但极为纯净的青色气流。那是“匠气”，也是还没被世俗污染的技术之光。
“五千一张？”
赵玄庭踩着满地的数据线走进来，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走到张德全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张显卡盒子上敲了敲。
“这上面有序列号，华硕ROG猛禽系列。目前的市场溢价还在一万六。五千？你这是在收破烂，还是在诈骗？”
二道贩子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赵玄庭：“美女，行家啊？不过这行有这行的规矩，急用钱的时候，黄金也得打折卖。他欠了三个月房租，再不卖，明天就得睡大街。”
“他欠多少？”赵玄庭问。
“房租加水电，八万六。”张德全小声嗫嚅着，抱着显卡的手松了一点，眼神里全是绝望。
“还有我这边的过桥费，五万。”二道贩子抖着腿，“一共十三万六。美女，你要是想替他出头，先把钱拍出来。”
赵玄庭转头看向徐安。
“徐总监，给钱。”
徐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本还没捂热乎的支票簿——那是刚才在车上，赵玄庭强行让他去便利店买的，说是有了三千万，得有个花钱的样子。
“这是信诚资产的本票。”
徐安撕下一张，填上数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长期经手巨额资金的冷漠感，“十三万六千。拿去。”
二道贩子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看了半天，狐疑地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水印。
“真的假的？这年头还有人用支票？”
“你可以明天去银行验。或者我现在报警，说你涉嫌强买强卖和非法放贷。”徐安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根据刑法第二百二十六条，这可是三年起步。”
二道贩子看着徐安那副不好惹的精英样，又看了看门口那把吉他（那是啥武器？），最后目光落在赵玄庭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裙子上。
“行，算你们狠。”
贩子啐了一口，把支票往兜里一揣，“老张，算你走运。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卖这堆破烂，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说完，他灰溜溜地钻出了门。
地下室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张德全抱着显卡，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三个从天而降的“救星”。
“你们……你们是谁？”
“你的新老板。”
赵玄庭拉过一把满是灰尘的电竞椅坐下，丝绒裙摆垂在地上，像一朵盛开在垃圾堆里的黑玫瑰。
“把显卡插回去。”
她指了指那台开着机箱盖的主机。
“现在，立刻，马上。”
张德全愣住了：“啊？插回去干嘛？”
“干活。”
赵玄庭从徐安手里拿过那个装着《日落》MP3文件的U盘，扔在桌子上。
“张德全，清华美院毕业，后来去工业光魔做了三年技术TD，因为受不了大公司的流程回国创业。”赵玄庭像是在背简历，“你的技术栈是Houdini和UE5，最擅长的是粒子特效和流体解算。”
张德全的嘴巴张成了O型：“你怎么知道？”
“别问。问就是大数据。”
赵玄庭指了指U盘。
“这里面有一首歌，和一张废弃矿坑的CAD图纸。我要你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用虚幻5引擎，给这个矿坑建一个模。”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了各种科幻概念图的墙边，手指在上面划过。
“不是那种看起来很假的建筑漫游。我要的是‘赛博废土’风格。要有霓虹灯在脏水里的倒影，要有生锈的机械臂在雾气里穿行，要有那种……绝望中带着希望的质感。”
她转过身，直视着张德全的眼睛。
“就像你现在这个破地下室的感觉。”
张德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作为一名技术宅，这种描述就像是某种致命的兴奋剂，直接扎进了他的大动脉。他做了太多的房地产广告和洗发水特效，早就要吐了。
“可是……只有六个小时……”张德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光是渲染就要……”
“用实时渲染。”
徐安插嘴道，他刚才已经迅速扫视了一圈这里的设备，“你有八张4090，做了NVLink桥接。加上这台 Threadripper 的工作站，跑4K实时预览没问题。只要你的资产优化做得够好。”
张德全惊讶地看了一眼这个穿西装的：“你也懂？”
“略懂。为了省钱，我自学过一点硬件配置。”徐安面无表情。
“干不干？”
赵玄庭打断了他们的技术交流。
“干了！”
张德全一咬牙，那种被压抑已久的热血涌了上来。他把怀里的显卡熟练地插回卡槽，按下开机键。
“嗡——”
风扇狂转，机箱里亮起了RGB的灯光，像是一座微型的霓虹城市苏醒了。
“江喻，你也别闲着。”
赵玄庭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台电子琴，“去给老张找找灵感。就弹刚才那首。”
江喻抱着吉他：“在这里？”
“对。就在这。”
赵玄庭走到那个破旧的沙发前，也不嫌脏，直接躺了下去，闭上眼。
“音乐是火，代码是柴。今晚，把这把火烧旺点。”
……
凌晨四点。
张江的街道上一片死寂，只有这间地下室里热火朝天。
屏幕的光映在张德全那张油腻的胖脸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声密得像雨点。
“这里！这里的雾气要再厚一点！要把那种颗粒感做出来！”
“那个霓虹灯的材质不对！太新了！加噪点！加污渍贴图！”
张德全一边吼着，一边疯狂地拖动着节点图。
江喻坐在机箱旁边，一遍又一遍地弹着那段分解和弦。吉他的声音混杂着风扇的噪音，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徐安则坐在另一台电脑前，正在做着更重要的事情——他在做预算表和公司架构重组方案。
赵玄庭虽然闭着眼，但她的神识却异常清醒。
她能感觉到，随着张德全每一个参数的调整，那个虚拟世界里的“矿坑”正在一点点成型。那一缕缕原本散乱的数据流，正在被聚拢，形成一股强大的“势”。
那就是未来的钱。
……
早上七点五十。
第一缕阳光穿过地下室那个小小的气窗，照在满地的烟头和红牛罐子上。
“渲……渲完了！”
张德全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按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屏幕上，一段三十秒的视频正在循环播放。
那是黑金矿业的三号井。
但此刻，它不再是一个烂泥坑。
巨大的全息投影鲸鱼在漆黑的矿井上空游弋，生锈的井架上挂满了闪烁的霓虹招牌。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紫色的光晕，远处是隐约可见的贫民窟和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那种压抑、颓废、却又充满科技美感的画面，冲击力极强。
配合着江喻那略带沙哑的哼唱声，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完美。”
赵玄庭睁开眼，从沙发上坐起来。
她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个虚拟的世界。
“这视频，值一个亿。”
“一……一个亿？”张德全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老板，这也就是个概念片……”
“不是片子值钱，是它能撬动的资本值钱。”
赵玄庭掏出手机，“徐安，把这个视频发给宗衍庭。还有那个煤老板钱大钧。”
“发给宗总？”徐安一愣，“为什么？”
“告诉他，这是我们的诚意。另外……”
赵玄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告诉他，如果他对西区那个化工厂的项目还有兴趣，今晚八点，来我的‘黑金帝国’。”
……
八点整。
三人的手机同时震动。
【银行到账通知：您尾号8888的账户收到转账人民币29,864,000.00元。】
扣掉了那个二道贩子的十三万六，剩下的钱，真的到了。
徐安看着那个数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他扶了扶眼镜，掩饰住眼角的湿润。
赵玄庭伸了个懒腰，那件昂贵的礼服裙在沙发上蹭得全是灰，但她毫不在意。
“走。”
“去哪？”江喻抱着吉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回西郊。”
赵玄庭推开地下室的门，清晨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工人们应该已经到了。我们要去把这个虚拟的世界，变成真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愣的张德全。
“老张，收拾东西。带上你的显卡和牙刷。以后你就住在矿坑边上的集装箱里。那里虽然没有暖气，但有这世界上最贵的显卡阵列。”
张德全抱着那台滚烫的主机，像抱着个孩子一样跟了出来。
门口。
黑色的G63依然霸气地堵着路。
早起上班的白领们路过时，都在对着这辆车指指点点。
赵玄庭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
“坐稳了。”
引擎轰鸣。
巨大的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积水，溅起一片泥花。
油表指针已经快到底了，红灯亮起。
“徐安。”
“在。”
“前面的加油站，加满。”
徐安看了一眼那个触目惊心的油耗，又看了一眼账户里那一串天文数字。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加！加98号！”
车子咆哮着冲上高架。
城市的早高峰正在苏醒，无数为了碎银几两奔波的人流汇聚成河。
而在这条河流里，一条名为“东晟传媒”的黑色鲨鱼，已经张开了獠牙，准备吞噬属于它的那份血肉。
“那个……老板。”
后座的江喻突然弱弱地开口。
“怎么？”
“我昨晚答应了那个烧烤摊老板，说只要他不收那五十块钱服务费，我就送他一张签名照。”
赵玄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傻小子。
“签。”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迎着朝阳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你的名字，很快就会比那五十块钱值钱得多。”
（第1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