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听个响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空气里那股子昂贵的香水味混着雪茄烟气,让赵玄庭的鼻子有些发痒。
钱大钧并没有马上让江喻唱歌。
他手里那两颗狮子头核桃重新转了起来,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他身体后仰,陷进真皮椅背里,那一身唐装绷得紧紧的,像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唱歌?”钱大钧嗤笑一声,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丫头,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是什么场合。这里是外滩3号,不是你在天桥底下的卖唱摊子。你让你那个只会抱着吉他发抖的小白脸在这儿嚎一嗓子,保安下一秒就把咱们全轰出去。”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正端着酒杯窃窃私语的名流。
“看见没?人家那是谈几十亿的生意。咱们这儿要是弄出点动静,那是丢人现眼。”
赵玄庭没动。她看着那杯殷红的罗曼尼康帝,液面平静如镜。
“钱总。”她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怪的笃定,“丢人不可怕,丢钱才可怕。你那座‘黑金矿业’,上个月因为环保问题停产整顿,每天亏损六十万。加上你在那个烂尾电影《长城风云》里砸的一亿五千万,至今连个响都没听见。”
钱大钧手里的核桃猛地停住。那双三角眼里瞬间迸射出凶光,那是常年在矿坑底下跟亡命徒打交道练出来的煞气。
周围的四个保镖立刻上前一步,西装下的肌肉块块隆起。
“你查我?”钱大钧的声音阴沉得像要滴水。
“不用查。”赵玄庭指了指他的印堂,“你的财帛宫发黑,且有破损。那是‘漏财’之相。而且,你今天的领带夹歪了。左低右高,意味着‘左进右出’,进得少,出得多。”
她身体前倾,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钱大钧。
“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急需一笔干净的钱,来洗刷你那身煤灰味儿。你需要一个爆款,一个能让你在那些瞧不起你的文化人面前挺直腰杆的项目。”
钱大钧沉默了三秒。
那种被看穿底裤的感觉让他很不爽,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女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那你凭什么觉得,这小子能行?”钱大钧指了指旁边一直没敢说话的江喻。
江喻抱着那把马丁D-45,手心里全是汗。那把琴现在对他来说不是乐器,是块烧红的烙铁。
“因为他穷。”
赵玄庭回答得理直气壮。
“只有真正穷过的人,才能唱出让富人心颤的声音。富人花钱买的不是歌,是那点还没泯灭的良心和同情心,以及那种‘我虽然有钱但我依然能共情底层’的虚假优越感。”
她拿起桌上的那根银质餐叉,轻轻敲了一下高脚杯的杯壁。
“叮——”
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周围嘈杂的人声。
“江喻。”赵玄庭没回头,“开始。”
江喻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赵玄庭那挺直的后背,那件黑色的丝绒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老板说行,那就行。
既然都要死,那就死得响一点。
他的手指搭上了琴弦。
D大调。起手就是一个极其暴躁的扫弦。
“嗡——!!!”
那把二十万的马丁吉他,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它的价值。那声音不是那种温吞的民谣,而是一种粗粝的、带着沙砾感的嘶吼。
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一半。
那些原本还在优雅交谈的名流们,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纷纷转过头来,脸上带着错愕和不悦。
江喻闭上眼。他不管了。
“我在无人之处贩卖日落……”
这一句,他没有用那种颓废的唱腔,而是用了一种近乎呐喊的方式吼了出来。那个声音里带着西郊那栋破楼里的灰尘味,带着吃了半个月泡面的酸楚味,带着被资本按在地上摩擦后的血腥味。
钱大钧愣住了。
他原本是想看笑话的。
但他听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三十年前,他在山西那个黑漆漆的矿井下,第一次挖到煤时的那种心跳声。那种在绝望中突然看到光的感觉。
周围开始有人皱眉,有人招手叫保安。
“这谁啊?怎么把卖唱的放进来了?”
“吵死了,我的心脏病都要犯了。”
保安队长带着几个人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的对讲机还在响:“快!把那个弹吉他的控制住!把琴砸了也行!”
江喻听到了脚步声,但他没停。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疯狂地拨动,指尖甚至磨破了皮,渗出一丝血迹。
那个血点落在面板上,像一朵绽开的梅花。
赵玄庭坐在那里,连头都没回。
她只是看着钱大钧,看着他头顶那团原本浑浊的土黄色气场,随着歌声的激荡,竟然开始翻滚,隐隐透出一丝红光。
“钱总。”
赵玄庭的声音穿过琴声,清晰地钻进钱大钧的耳朵。
“这就是那个‘响’。你听到了吗?”
保安已经冲到了江喻面前,一只手伸向了琴颈。
就在这时,钱大钧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砰!”
那一桌子的盘子碟子都跳了起来。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这一嗓子,比刚才江喻的吉他声还响。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匪气。
保安被吼得一愣,手僵在半空。
钱大钧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但此刻那种爆发出来的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指着那个保安队长,唾沫星子乱飞。
“谁敢动他一下试试?老子今天就要听完这首歌!”
全场死寂。
那些名流们面面相觑。钱大钧虽然是个暴发户,但他那暴脾气和手里的现金流,在这个圈子里也是出了名的。没人愿意为了这点小事得罪这么个疯子。
保安队长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非富即贵的大佬,又看了一眼满脸横肉的钱大钧,只能讪讪地缩回手,退到一边。
江喻睁开眼。
他看到了那个站在灯光下为他挡住千军万马的胖子,也看到了那个坐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晃着红酒杯的老板。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接下来的三分钟,是他这辈子唱得最痛快的一次。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琴弦还在颤动,空气里依然残留着那种撕裂般的张力。
江喻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地板上。
没有人鼓掌。
这种场合,没人会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歌手鼓掌。那是掉价。
只有钱大钧。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那瓶罗曼尼康帝,也不倒杯子了,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痛快。”
他擦了擦嘴角紫红色的酒渍,看向赵玄庭。
“丫头,这歌叫什么?”
“《日落》。”赵玄庭说,“但从今天起,它叫《野火》。”
“好个野火!”钱大钧哈哈大笑,那种笑声里带着一种发泄后的畅快,“烧得好!烧得老子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全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说吧,你要多少?”
赵玄庭没有去拿那个支票簿。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钱大钧眼皮都没眨一下,拿起笔就要写,“值!就冲这嗓子,值!”
“不。”
赵玄庭摇了摇头。
“我要你的那个废矿。”
钱大钧拿着笔的手僵住了。
“你说什么?”
“黑金矿业下面的那个三号井,已经废弃五年了。”赵玄庭拿出一张刚才在车上用手机查到的卫星地图,“那地方现在是个大坑,除了积水和垃圾什么都没有。”
“你要那个破坑干什么?填垃圾?”钱大钧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拍戏。”
赵玄庭指了指江喻。
“我要在那儿,拍《野火》的MV。而且,我要在那儿建一个实景基地。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黑金帝国’。”
她看着钱大钧,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钱总,你想不想让全中国的人都看到,那个曾经被叫做‘黑煤窑’的地方,变成最酷、最潮的赛博朋克圣地?”
钱大钧愣住了。
他做梦都想洗白,做梦都想摆脱那个“煤老板”的标签。但他从来没想过,那个让他头疼不已、每年还要花几百万维护费的废矿坑,竟然还能这么玩?
“这……能行?”他有点结巴。
“徐安。”赵玄庭喊了一声。
刚才一直躲在旁边偷吃三文鱼的徐安立刻擦了擦嘴,推了推眼镜走了过来。
“徐总监,给钱总算算账。”
徐安深吸一口气,瞬间进入了那种冷酷的精算师模式。
“废弃矿坑改造,土建成本极低,只要做表面硬化和灯光渲染。我们可以申请文化产业扶持基金,这能覆盖30%的成本。另外,那个矿坑的独特地貌,是天然的声场结构,非常适合举办户外音乐节。”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构建模型。
“第一年投入两千万,举办三场大型音乐节,加上剧组场地租赁费。保守估计,现金流回正周期是八个月。如果算上周边的餐饮和住宿配套,三年内的ROI(投资回报率)可以达到400%。”
徐安一口气说完,连气都不带喘的。虽然这都是他刚才在那边吃三文鱼时临时瞎编的,但那种专业的数据术语和自信的语气,足以把钱大钧忽悠瘸了。
钱大钧听不懂什么ROI,但他听懂了“现金流”和“回正”。
最关键的是,那句“文化产业”。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比金子还重。
“干了!”
钱大钧一拍桌子,那本支票簿再次跳了起来。
“这个项目,老子投了!那个破坑,明天我就让人把手续转给你!另外,这三千万,算启动资金!”
他刷刷刷签下名字,撕下支票,豪气地拍在赵玄庭面前。
“但是丫头,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三个月内我看不到动静,这钱你怎么吃进去的,就得给老子怎么吐出来!”
赵玄庭拿起那张轻飘飘的纸。
三千万。
上面的零多得让人眼花。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支票的边缘,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墨迹温度。那是真金白银的触感,是这世上最美妙的符咒。
“放心。”
赵玄庭把支票折好,放进大衣内袋。
“我不吃钱。我只生钱。”
……
十分钟后。
黑色的G63再次碾过外滩3号的红毯,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车里。
江喻瘫在后座上,手里还死死抱着那把吉他。他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老板……咱们真的拿到三千万了?”他感觉自己在做梦,“那可是三千万啊!能买多少个鸭腿饭啊!”
“出息。”
赵玄庭开着车,心情不错。她打开车窗,任由江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副驾驶上,徐安正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备忘录上敲击。
“三千万入账,扣除两百万的过桥利息,还剩两千八百万。那个废矿坑的改造工程款首期大概需要五百万,设备采购三百万……”
他在疯狂计算,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那是兴奋的血丝。
“老板,这笔钱不能全放在账上睡觉。”徐安转头看着赵玄庭,“我们可以先拿一千万出来做个理财,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把隔壁那家快倒闭的特效公司收了。”徐安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我刚才查了一下,那是国内做物理特效最好的团队,因为接不到活快饿死了。那个废矿坑如果要改成赛博朋克风,离不开他们。”
赵玄庭笑了。
这才是她要的财务总监。不是守财奴,而是懂得如何让钱滚起来的操盘手。
“准了。”
她一脚油门踩到底。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在隧道里回荡。
“今晚,我们去吃顿好的。”
“吃什么?”江喻立马来了精神。
赵玄庭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一脸期待的两人。
“路边摊。烧烤。”
“啊?”两人异口同声。
“有钱了也不能飘。”赵玄庭淡淡地说,“那是留着生崽的本金。至于利息……”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从钱大钧那里顺来的、还没开封的雪茄。
“利息,已经在我口袋里了。”
车子驶出隧道,前方是灯火通明的陆家嘴。
那座巨大的金色城市,在夜色中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而在赵玄庭的眼里,那不是怪兽。
那是一个巨大的、等待着被填充的存钱罐。
而她,手里正拿着第一枚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