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CBD,陆家嘴的背街。
黑色的奔驰G63 6x6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钢铁暴龙,六个巨大的越野轮胎碾过有些积水的沥青路面,发出沉闷的碾压声。路旁的共享单车被这庞然大物逼得像是玩具一样缩在角落。
油表指针又往下掉了一格。
“百公里三十升油,加上堵车,这趟行程的成本是九十五块。”
赵玄庭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目光冷淡地扫过路边的一排苍蝇馆子,“要是招不到人,这钱就得算在损耗里。”
江喻缩在副驾驶,双手死死抓着那个二十万的吉他包,生怕这车一个颠簸把他的宝贝琴给震裂了。
“老板,咱们不是去大厦里招人吗?”
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一排挂着“黄焖鸡米饭”、“兰州拉面”、“沙县小吃”招牌的小店,还有门口蹲着抽烟的外卖小哥,实在无法把这里跟“精算师”这种高大上的职业联系起来。
“大厦里那是做PPT的,不是算账的。”
赵玄庭一脚刹车。
巨大的车身稳稳停在一家名为“老张牛杂面”的铺子门口,占了两个半车位。
引擎熄火,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排气扇的嗡嗡声。
“下车。”
赵玄庭推开车门,这车太高,她不得不跳下来。两万八的大衣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没沾上一粒灰尘。
正是饭点,面馆里挤满了挂着工牌、衬衫领口微微发黄的金融民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牛油味、香菜味和廉价烟草味。
赵玄庭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眯起眼,开启“财眼”。
在一片灰扑扑的、代表着“疲劳”、“焦虑”、“月光族”的气场中,角落里有一抹极淡的银光。
那光虽然微弱,且被一层厚厚的铁锈色死气包裹着,但那种结构极其精密,像是由无数个细小的算盘珠子组成的矩阵。
这是“算无遗策”的命格,可惜被困在了死局里。
“找到了。”
赵玄庭抬脚跨进门槛。
店里很吵,没人注意这个格格不入的女人,除了那个正在收银台后面数零钱的老板娘。
赵玄庭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油腻腻的方桌,只坐了一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身上的深蓝色西装虽然有些旧,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熨烫得非常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面前放着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上面飘着几颗葱花。
他没动筷子,而是拿着手机,正在计算器app上飞快地按着。
“这碗面十二块。加上来回地铁费六块,今天午餐成本十八块。”
男人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如果把汤喝完,热量摄入是560卡,可以支撑到晚上九点。晚餐买两个馒头,两块钱。全天支出二十块。距离下个月房租到期还有四天,缺口一千八……”
赵玄庭拉开他对面的塑料凳子,坐下。
“椅子腿不平,长短差了3毫米,建议你换个位置。”
男人按手机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长期失眠和过度用眼的特征。
“你是谁?”徐安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干涩。
赵玄庭没回答。她敲了敲那张贴着收款码的桌角。
“老板,来一碗牛杂面。”
她提高声音,“加双份牛杂,加个卤蛋,再加一份红烧大肠。要最贵的那个套餐,八十八块。”
整个小店瞬间安静了一秒。在这里吃面的人,没人会点八十八块的套餐。
徐安皱起眉,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女人。
“我不认识你。如果是推销贷款的,你找错人了。我已经上了征信黑名单,一分钱都贷不出来。”
“我知道。”
赵玄庭拿出手机,点开那份从宗衍庭车里顺手拿来的财经报纸,指着上面的一条豆腐块新闻。
【前宏远资本CFO徐安因涉嫌违规操作被行业禁入,面临三百万巨额索赔。】
“徐安,32岁,沃顿商学院精算硕士。曾在华尔街某投行任职三年,回国后担任宏远资本CFO。三个月前,因为拒绝在财报上造假,被董事会联手做局,不仅背上了做假账的黑锅,还背负了竞业协议违约金三百万。”
赵玄庭把报纸推到他面前,压住了那碗快要坨掉的阳春面。
“你现在的存款余额是241块5毛。你老婆上个月跟你离了婚,带走了房子和孩子。你现在住在一个六平米的群租房里,每天靠帮大学生代写论文赚大概五十块。”
徐安的手开始颤抖。
那是被剥光了一切遮羞布后的愤怒和屈辱。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子,汤汁洒出来几滴。
“你到底想干什么?来看笑话吗?”他咬着牙,眼角的肌肉在抽搐,“滚。”
周围的食客开始窃窃私语。
江喻站在赵玄庭身后,紧张得要把吉他包勒进肉里。他觉得自家老板这哪是招人,简直是在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赵玄庭坐在那里,动都没动。
这时候,老板娘端着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豪华牛杂面过来了。
“哎哎哎,别吵架啊!面来了!八十八块,先付钱!”
赵玄庭拿出手机,扫码。
“叮。”
付款成功。
她把那碗热气腾腾、铺满了牛肉和内脏的面推到徐安面前。
“坐下。”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徐安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这碗面,算是我买你的时间。”赵玄庭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他,“十分钟。如果你吃完这碗面,觉得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价格,你随时可以走。”
香气直冲鼻腔。
对于一个吃了半个月馒头和阳春面的人来说,那股混杂着油脂和香料的味道,比任何毒药都致命。
徐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生理的饥饿压倒了心理的尊严。
他慢慢坐下来,接过筷子。
第一口,他吃得很克制。第二口,速度加快。到了第三口,他几乎是在吞咽。大块的牛肉塞进嘴里,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久旱的土地遇到了暴雨。
赵玄庭静静地看着他吃。
她在等。
等这把生锈的算盘重新上油。
五分钟后,碗见底了。连最后一口汤都被喝得干干净净。
徐安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重新戴好眼镜。那一瞬间,刚才那个狼吞虎咽的饿死鬼消失了,那种精密、冷酷的精英气质又回到了他身上。
虽然只有一瞬。
“说吧。”徐安看着赵玄庭,“你想买什么?”
赵玄庭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A4纸,那是东晟传媒的资产负债表。
“这家公司,负债一千两百万。账面现金……两千。”
徐安扫了一眼那张纸,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垃圾资产。”
他只用了三秒钟就给出了结论,“负债率400%,现金流断裂,没有任何造血能力。这种公司,破产清算是唯一的出路。你想让我干什么?帮你做假账骗贷?”
他冷笑一声,把纸推回来,“抱歉,我不干违法的事。哪怕饿死。”
“谁让你做假账了?”
赵玄庭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你看清楚。固定资产那一栏。”
“西郊文创园3号楼?”徐安推了推眼镜,“那种地方的烂尾楼,估值也就是地皮钱。除非……”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除非那里有新的市政规划?”
赵玄庭嘴角微勾。
这人脑子果然好使。
“地铁9号线延长段,下个月公示。这栋楼,正好在B口的一百米范围内。”
徐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资深精算师,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资产重估,抵押率翻倍,现金流瞬间就能盘活。
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
“就算有地铁,那也是半年后的事。你现在的债务,撑不过下周。这上面的短期拆借利息,年化高达36%。这是高利贷。”
他指着那行红色的数字,“下周五,如果不还本金,债权人就会申请强制执行。到时候地铁规划还没出来,楼就被拍卖了。”
“所以,我需要你。”
赵玄庭身体前倾,直视着徐安的眼睛。
“我要你在三天内,设计出一套债转股的方案。把这一千两百万的债务,变成这家公司的原始股。”
徐安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债转股?你凭什么让债主同意?他们要的是现金,不是你这破公司的废纸股票!”
“凭这个。”
赵玄庭指了指身后一直没说话的江喻。
“拿出手机,搜一下微博热搜第四。”
徐安狐疑地拿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废墟王子极限音浪#
视频里,那个在破败红门前唱歌的年轻人,正是眼前这个抱着吉他包、一脸呆滞的小子。
播放量:1200万。
转发:15万。
“这是昨天的流量。”赵玄庭淡淡道,“那个综艺叫《极限生存》,S级项目。这只是个开始。下周,这首歌会登陆各大音乐榜单。”
她看着徐安,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像是魔鬼在兜售契约。
“徐安,你会算账。那你算算,一个即将爆红的顶流歌手,加上一块地铁口的商业地产,这份资产包,值不值得那些债主赌一把?”
徐安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不考虑现金流断裂的风险,这个组合确实有巨大的升值空间。如果能把债务延期,或者转化为股权……
“风险太大。”徐安摇头,“这是在走钢丝。只要其中一个环节断了,就是万劫不复。”
“你现在的处境,难道不是万劫不复吗?”
赵玄庭反问。
“三百万违约金,行业封杀,妻离子散。你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劳动合同,拍在桌子上。
“底薪五千。”
徐安愣了一下,差点气笑:“五千?我以前的时薪都不止这个数。”
“加期权。”
赵玄庭拿笔在合同上加了一行字。
“东晟传媒5%的干股。另外,那三百万违约金,公司替你背。”
徐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三百万。
那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座大山,让他喘不过气,让他甚至想过从陆家嘴的楼顶跳下去。
“你……你说真的?”
“我从不开空头支票。”
赵玄庭把笔递给他,“签了它。从今天起,你是东晟传媒的财务总监。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把那一千两百万的债,变成我们的护城河。”
徐安看着那支笔。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翻身做主。赌输了,也就是再吃一碗阳春面。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笃定的眼神,看着那个代表着未来的“废墟王子”,再看看自己身上这套已经开始发亮的旧西装。
他想起了刚才那碗牛杂面的味道。
那是活着味道。
徐安深吸一口气,抓起笔。
“唰唰唰。”
他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老板。”徐安推了推眼镜,进入角色的速度快得惊人,“既然我是财务总监,我有权知道公司目前的流动资金状况。”
赵玄庭看了一眼手机余额。
“两千。”
徐安的手一抖,笔掉在桌子上。
“多少?”
“确切地说,是一千九百一十二块。”赵玄庭站起身,“刚才那碗面八十八块,报销。”
徐安感觉眼前一黑。
他这是上了艘什么贼船?
……
“上车。”
赵玄庭走出面馆,拉开G63的车门。
徐安看着那辆比他以前开的奥迪Q7还要霸气的六轮巨兽,又看了看“一千九”的现金流。
“这也是公司的资产?”徐安问,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如果是这车,卖了还能抵不少债。
“不。借的。”
赵玄庭打破了他的幻想,“油费还得自己掏。”
徐安:“……”
三人挤进车里。
江喻自觉地爬到后座,把副驾驶让给了这位新来的“财神爷二号”。
“去哪?”徐安系好安全带,感觉像是在坐过山车。
“去花钱。”
赵玄庭发动引擎,V8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
“我们还剩一千九。要把这笔钱变成能够撬动两千万的杠杆。”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徐总监,你知道海城哪里租办公用品最便宜吗?”赵玄庭一边变道一边问。
徐安大脑自动检索:“城北旧货市场。但这跟杠杆有什么关系?”
“我们要去包装一家空壳公司。”
赵玄庭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江喻,“江喻,那把吉他你会弹了吗?”
“会……会一点。”江喻抱着吉他,弱弱地说。
“练熟它。今晚我们要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海城名流慈善晚宴。”
赵玄庭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上高架桥。
“我们要去那里,找几个愿意当冤大头的投资人。而你,徐安,你的任务就是用那张嘴,把我们的一千九,吹成一个亿的估值。”
徐安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觉得胃里的牛杂面开始翻腾。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女人要找他了。
这哪里是找财务总监,这是找诈骗同伙。
但他看着赵玄庭那双倒映着整个城市繁华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并没有想下车。
那种疯狂,让他死寂已久的血液,久违地沸腾了起来。
“老板。”徐安扶了扶眼镜,声音恢复了冷静,“如果要去那种场合,你这件T恤不行。太掉价。”
“我有大衣。”
“那是外套。里面的内衬决定了你的底气。”徐安职业病犯了,“我知道一家裁缝铺,可以用最便宜的价格租到看起来像高定的礼服。但我需要预支两百块。”
赵玄庭笑了。
“准了。”
她一脚油门踩到底。
巨大的G63像一颗黑色的子弹,射向这座贪婪而又充满机遇的城市。
与此同时,江喻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博私信。
【您好,我是《极限生存》的音乐总监。关于您那首《日落》,有家唱片公司想买断……】
赵玄庭瞥了一眼。
“别回。”
她淡淡道。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现在的价格,还不够买我们今晚的入场券。”
钱,从来不是省出来的。
是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