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印着“信诚资产管理”字样的黑色大众帕萨特横冲直撞地开进了院子。
车轮卷起的黄土扑了正在补妆的程旭一脸。
“咳咳咳!搞什么啊!”程旭刚要发飙,看到车上下来的一群人,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七八个穿着廉价黑西装的壮汉,脖子上挂着工牌,但手里拿着的不是公文包,而是红色的油漆桶和一卷明黄色的警戒线。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腋下夹着个黑皮包,衬衫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一截油腻的肚皮。
“都停下!停下!”
男人大嗓门一吼,震得旁边发电车的铁皮都嗡嗡响,“谁是这儿的负责人?清场了!银行收楼!”
正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的导演李默猛地摘下耳机,摔在桌子上:“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正拍着呢!”
“拍个屁!”
横肉男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盏补光灯。
“哗啦”一声,灯管炸裂,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我是信诚资产的王大勇。”男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往空中一抖,“这栋楼的抵押贷款出现重大违约风险,根据合同,我们现在要进行资产保全。所有人,十分钟内给我滚蛋,不然连人带设备一起封!”
现场一片哗然。
刚才还在那里装大爷的程旭,一听到“资产保全”,跑得比兔子还快,直接钻回了保姆车,生怕沾上晦气。
刘强急了,这可是他花了大价钱(虽然没给全)租的场地,这要是黄了,今天的损失谁赔?
“哎哎哎,这位大哥,有话好说……”刘强掏出中华烟想上去套近乎。
王大勇一把推开他的手,烟盒掉在地上:“少来这套。我就问一句,谁是法人?”
赵玄庭走了过来。
她手里还握着那个装自来水的保温杯,鞋跟踩在碎玻璃渣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我是。”
她站在王大勇面前,比对方矮了一个头,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像是看着一只待宰的肥猪。
“合同约定的还款日是下周三。今天才周五。”赵玄庭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你们提前五天来封门,是哪家的规矩?”
王大勇冷笑一声,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赵玄庭。
“本来是下周三。但我们接到举报,说债务人存在转移资产、破坏抵押物的行为。”他指了指那扇刚刷红的大门,又指了指满院子的拍摄设备,“把好好的办公楼搞成这副鬼样子,还要拆墙挖洞,这叫恶意损毁抵押物!触发了加速到期条款!懂吗小丫头?”
赵玄庭看着他。
在她的“财眼”里,王大勇的头顶并没有代表公权力的“官气”,反而飘着一股浑浊的黑烟。那烟里夹杂着一丝粉腻的桃花煞,这股煞气的源头,和昨天那个叫苏曼的女人一模一样。
“举报人是苏曼吧。”
赵玄庭不是在问,是在陈述。
王大勇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掩饰过去:“什么苏曼李曼的,我不认识。我只认合同!兄弟们,动手!贴封条!”
几个黑西装立刻拿着封条和胶水往楼里冲。
“我看谁敢动。”
赵玄庭突然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地往旁边那张黄花梨椅子的扶手上一磕。
“当!”
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那几个黑西装下意识地停住了脚。
“李默导演。”赵玄庭没有看那些打手,而是转头看向监视器后面的导演。
李默正憋着一肚子火,听到点名,愣了一下:“干嘛?”
“你的机器没关吧?”
赵玄庭指了指正对着大门口的那三台阿迈拉摄影机,“4K高清,60帧录制。这可是不可多得的素材。”
李默是个聪明人,瞬间反应过来。搞艺术的都喜欢冲突,这种真实的撕逼现场,比剧本带劲多了。
“没关!全开着呢!那个……录音师!把吊杆举过去!收音!”
几个摄像师立马心领神会,扛着机器就围了上来,黑洞洞的镜头直接怼到了王大勇的脸上。
王大勇愣住了。他平时催收也就是吓唬吓唬老实人,哪见过这种阵仗?
“你……你们干什么?拍什么拍!侵犯肖像权啊!”王大勇伸手想去挡镜头。
“王经理。”
赵玄庭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镜头和王大勇之间,声音清晰地传进收音麦克风。
“根据《商业银行法》和《担保法》,除非有法院的正式裁决书,否则资产管理公司无权私自查封。你手里拿的那张纸,上面盖的是你们公司的萝卜章,连个法院的公章都没有。”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王大勇手里那张纸的落款处。
“你这是非法侵入住宅,加上寻衅滋事。”
王大勇的汗下来了。他确实没法院手续,这就是苏曼给了他五万块钱,让他来恶心恶心人,最好能把这拍摄搅黄了,让赵玄庭背上违约金。
“少……少废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这破公司账上一分钱没有,拿什么还两百万利息?”王大勇梗着脖子吼,试图用音量压过理亏,“我这是为了防止国有资产流失!”
“谁说没钱?”
赵玄庭笑了。
她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刘强。
“刘制片,合同尾款两万,还有程旭赔椅子的那一万,现在结一下吧。”
刘强一愣:“啊?现……现在?”
“对。现在。转账。”赵玄庭语气不容置疑。
刘强看了一眼这剑拔弩张的局势,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圈摄像机。这要是传出去极光视频欠薪不给,那名声就臭了。
“转!马上转!”刘强赶紧掏出手机操作。
“叮。”
“支付宝到账:30000.00元。”
赵玄庭拿起手机,把屏幕亮给王大勇看。
“三万块。虽然不够两百万,但这证明这栋楼具备经营能力和现金流产生能力。”
她收回手机,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而且,王大勇,你上周三在澳门威尼斯人输了四十五万,挪用了客户的回款去填坑。这件事,你们公司的风控部知道吗?”
王大勇的腿猛地哆嗦了一下,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这是他最大的死穴!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我现在打个电话给你们总部的监察室就知道了。”赵玄庭作势要拨号,“听说举报内部贪腐,还有奖金拿。”
王大勇彻底慌了。
他看着那一圈黑洞洞的镜头,又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穿着几十块T恤却气场强得像女王的女人,心里那道防线崩了。
苏曼那五万块钱,不值得他把饭碗和牢饭搭进去。
“行……行!你有种!”
王大勇把那张皱巴巴的“封条”塞回包里,恶狠狠地指了指赵玄庭,“下周三!我看你下周三拿什么还!到时候法院的人来了,可就不是贴封条这么简单了!”
“撤!”
他一挥手,带着那帮黑西装灰溜溜地钻进车里。
帕萨特发动,喷出一股黑烟,逃命似的冲出了大门。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咔!完美!”
导演李默激动地拍着大腿,“这段太棒了!刚才那个眼神!那个台词!绝了!这段必须剪进正片里!就当是个彩蛋!”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松了一口气,纷纷开始鼓掌。
角落里的江喻,抱着吉他,看着站在场地中央的赵玄庭。
阳光正好穿过云层,照在她身上。
他刚才吓得手心全是汗,吉他差点没拿稳。可老板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几句话就把那帮凶神恶煞的人赶跑了。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
不。
江喻握紧了琴颈。那是掌控金钱的力量。
赵玄庭没理会周围的掌声。
她走到那盏被踢碎的补光灯前,蹲下身,捡起一块还在发烫的玻璃碎片。
“刘制片。”
刘强赶紧跑过来:“在在在!老板您吩咐!”
“这盏灯,阿莱M18镝灯,原厂灯泡八千,加上灯头损耗和误工费。”赵玄庭把玻璃碎片扔进垃圾桶,“记在那家资产管理公司的账上。回头我会发律师函给他们索赔。”
刘强擦了一把汗:“好……好的。”他现在对这个女人是彻底服气了。
“继续拍吧。”
赵玄庭拍了拍手上的灰,“别浪费时间。每一分钟都是钱。”
拍摄继续。
经过刚才这一闹,整个剧组的气氛反而变了。
那种虚假的“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紧迫感和荒诞感。
江喻坐在废墟上,眼神里的迷茫更深了。他看着那扇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红门,手指拨动琴弦。
这一次,他的歌声里多了一丝愤怒。
那是被资本按在地上摩擦后的不甘。
赵玄庭站在阴影里,看着江喻头顶的气场。
原本只是微弱的金光,此刻竟然隐隐泛起了一层紫意。那是“贵人运”入局的征兆。
这场闹剧,反而帮江喻破了那个“郁郁不得志”的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昵称只有一个句号。
【我是李默。刚才那段素材,我想买下来,做这一期的先导片。开个价。】
赵玄庭嘴角微勾。
这才是真正的生意。
她通过了好友请求,手指飞快地输入:
【不卖。】
李默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然是急了。
赵玄庭又发了一条:
【送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段视频里,我要你给江喻的一首歌做30秒的BGM。歌名叫《日落》。】
对面沉默了十秒。
【成交。】
赵玄庭收起手机。
她抬头看向西郊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远处的高架桥桥墩已经立起来了,像是一排巨大的多米诺骨牌。
下周三。
两百万。
靠卖场地费肯定是不够的。靠江喻这首歌的版权费,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得去“借”点钱。
而且,是向这片土地借。
“江喻。”
拍摄间隙,赵玄庭把江喻叫了过来。
江喻还在出戏的状态里,眼神有些发直:“老板?”
“今晚收工后,别睡觉。”
赵玄庭递给他一把生锈的铁锹,那是刚才从角落里翻出来的。
“去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挖个坑。”
“挖坑?埋谁?”江喻吓了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那个王大勇的脸。
“埋钱。”
赵玄庭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万宝龙钢笔,又从包里拿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这块地以前是乱葬岗,阴气重。但阴极必阳,那是偏财最喜欢的地方。”
她把钢笔和黄纸一起塞进江喻手里。
“我们要布一个‘五鬼运财’局。不过这次运的不是鬼,是这方圆五公里的流动资金。”
江喻看着手里的铁锹,咽了口唾沫。
他觉得自家老板不仅是财神,可能还是个神棍。
“老板,这……这合法吗?”
“只要钱是从正规渠道流进来的,就合法。”
赵玄庭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在打电话抱怨这里太破的程旭。
“而且,有人会主动把钱送上门的。”
……
夜幕降临。
剧组收工,撤得干干净净。
程旭临走前,甚至都没看一眼那个被他擦干净的椅子,黑着脸钻进了车里。
喧嚣散去,西郊文创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后院传来“吭哧吭哧”的挖土声。
江喻光着膀子,挥舞着铁锹。
坑已经挖了一米深。
土腥味混杂着腐烂树叶的味道直冲鼻腔。
“够了。”
赵玄庭站在坑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把东西放进去。”
江喻小心翼翼地把钢笔和黄纸放在坑底。
“填土。”
随着一铲铲土填回去,赵玄庭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
那是地脉被接通的信号。
“嗡——”
就在最后一铲土填平的瞬间,江喻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江喻擦了擦手上的泥,接通:“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港普口音:
“系江喻先生吗?我系程旭的经纪人。我们想买你那首《日落》的翻唱权,价格好商量,五十万怎么样?”
江喻愣住了。他拿着手机,傻傻地看向赵玄庭。
“五十万……买翻唱权?”
赵玄庭没有意外。
程旭今天被打击得体无完肤,急需一个翻身的作品。而江喻那首歌,正是他想要立“深情才子”人设的最佳工具。
“告诉他。”
赵玄庭的声音冷得像夜里的风。
“不卖翻唱权。”
“要买,就买这首歌的独家首唱权。而且,得由江喻来做制作人。”
“价格,两百万。”
江喻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两百万?
这不正好是下周三要还的利息吗?
他看着脚下那块刚填平的土地,又看看站在月光下的老板。
这一刻,他真的信了。
这地下埋的不是钢笔。
是聚宝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