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铺着几层旧报纸,红得发亮的油焖大虾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气里全是十三香和花椒混合的霸道香味,呛得苍蝇都不敢靠近。
赵玄庭戴着透明的一次性手套,动作娴熟地捏住一只虾尾,大拇指甲盖掐进壳里,"咔嚓"一声脆响,虾壳剥落,露出白嫩紧致带着红油的虾肉。
她把肉送进嘴里。
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呼——"
她吐出一口热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具身体太虚了,需要大量的蛋白质和脂肪来填补亏空。
江喻坐在对面,面前也堆了一堆虾壳,但他吃得心不在焉。他时不时看向门口,又看看手机上的时间。
"老板,一点半了。"
江喻放下手里才剥了一半的虾,抽了张纸巾擦嘴,"那个制片说两点进场。我们是不是该收拾一下?这满屋子的虾味儿……"
"急什么。"
赵玄庭头也没抬,又拿起一只虾,"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人谈价钱。这三斤虾花了我四百八,剩一只都是亏损。"
她指了指旁边那箱还没开封的冰镇可乐。
"喝。糖分能让脑子转得快点。"
江喻只好拿起可乐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冲淡了嘴里的辣味,但他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连带着脚下的水泥地都跟着震动。
赵玄庭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侧过头,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往外看。
那扇刚刷完红漆的大铁门外,三辆巨大的黄色发电车正缓慢地倒进来,后面跟着两辆装满器材的厢式货车,还有一辆黑色的保姆车。
车轮碾过门口那堆碎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死气沉沉的西郊文创园,瞬间就被这股喧嚣打破了。
赵玄庭眯起眼。
在她的视野里,随着这几辆车的驶入,一股浓烈的、躁动的红黄色气流像潮水一样涌进了院子。那是"人气",也是"火气"。
这栋楼阴气太重,正需要这把火来烧一烧。
"来了。"
赵玄庭摘下手套,扔进那一堆虾壳里,慢条斯理地把报纸卷起来,打了个结,塞进垃圾袋。
"江喻,去洗把脸。记得,只洗眼睛周围,下巴上的灰别擦。"
……
两点整。
一楼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号穿着黑马甲的工作人员扛着灯光架、轨道、反光板进进出出。那个叫刘强的制片正拿着大喇叭站在中央指挥:"灯光!灯光把那个破窗户给我打亮!要那种末日夕阳的感觉!道具组,把那些破椅子摆好,别动那两把太师椅!那是房东的!"
赵玄庭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忙碌的蚂蚁。
她在数人头。
"一共四十二个人。"
她在心里默算,"每人每小时呼出的二氧化碳,加上大功率镝灯散发的热量,能让这栋楼的室温升高三度。这比开空调省钱。"
这时候,那辆停在门口的黑色保姆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两个戴着口罩的助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化妆箱和衣服。接着,一只穿着限量版AJ倒钩的脚踩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
他戴着墨镜,身上穿着一件夸张的铆钉皮夹克,虽然是大夏天,但这身行头确实够"潮"。
程旭。
当下最火的流量小生之一,选秀出道,微博粉丝两千万,在这个《极限生存》综艺里是妥妥的C位担当。
他一下车,就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什么破地方?怎么还有股小龙虾味儿?"
程旭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刘强呢?这就是他找的场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的妆都要花了!"
刘强听到动静,赶紧把大喇叭一扔,屁颠屁颠地跑出去。
"哎哟旭哥!您来了!辛苦辛苦!"刘强一脸赔笑,腰弯得跟个大虾似的,"这地儿虽然破点,但那个氛围感绝了!导演看了都说好!您忍忍,咱们就把这几场重头戏拍完。"
程旭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画着烟熏妆的眼睛,不屑地扫了一圈周围的断壁残垣。
"化妆间在哪?我要补妆。还有,给我弄杯冰美式,要耶加雪菲豆子现磨的。"
刘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荒郊野岭的,上哪给他弄现磨咖啡去?
"那个……旭哥,化妆间就在里面那个办公室,稍微简陋点,但只有那里有空调。"刘强指了指一楼尽头那间赵玄庭刚清理出来的总经理办公室,"咖啡……我让人去买,但这附近外卖不送,可能得等等。"
"啧。"
程旭翻了个白眼,把墨镜扔给助理,大步往里走,"快点。没咖啡我没状态。"
几个助理赶紧跟上,众星捧月般护着他往里走。
路过大厅中央那个装满水的大鱼缸时,程旭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里面沉底的钢笔帽,嗤笑一声:"这什么玩意儿?这破公司还搞风水呢?穷讲究。"
说着,他抬脚在鱼缸壁上踹了一脚。
"咚!"
玻璃发出一声闷响。
水面震荡,那丝刚凝聚起来的金气被打散了一瞬。
二楼栏杆处,赵玄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敢动她的聚宝盆?
"江喻。"她低声开口。
站在旁边的江喻抱着吉他,身体绷紧:"在。"
"去,把刚才那个制片喊过来。"赵玄庭转身往楼下走,高跟鞋踩在铁楼梯上,发出"当当"的脆响,"告诉他,有人要拆他的台。"
……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程旭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放在窗边那两把盖着赵玄庭大衣的椅子。
那是屋里唯一看起来干净且能坐的地方。
"把那破衣服拿开。"程旭指挥助理。
小助理赶紧上前,把那件价值两万八的Loro Piana大衣像抹布一样抓起来,随手扔在旁边的纸箱上,然后掏出湿纸巾,在黄花梨椅子的扶手上使劲擦了擦。
程旭一屁股坐了下去,顺势翘起二郎腿,那双沾满泥土的AJ鞋底直接蹬在了另一把椅子的座面上。
"舒服。"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什么破网速,连个信号都没有。"
"砰!"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程旭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恼火地抬起头:"谁啊?没看见这儿有人……"
话音未落,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赵玄庭。
那件被扔在纸箱上的驼色大衣,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控诉。
赵玄庭没看他,径直走到纸箱前,拿起那件大衣。她轻轻抖了抖,动作很慢,像是拂去上面的灰尘,又像是在拂去某种晦气。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程旭那双蹬在椅子上的脚上。
那把椅子的藤编座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泥脚印。
"下来。"
赵玄庭的声音不大,很平,听不出喜怒。
程旭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他上下打量着赵玄庭,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拎着那件虽然看着不错但被扔在纸箱上的大衣,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剧组请来的临时场务。
"你跟谁说话呢?"程旭没动,反而故意用脚后跟在椅子面上蹭了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给我倒杯水去,没眼力见的东西。"
旁边的两个小助理也附和着笑,其中一个胖助理走过来想要推搡赵玄庭:"去去去,没看见旭哥在休息吗?赶紧出去!"
赵玄庭侧身避开那只手。
她把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那把被踩脏的椅子拍了一张特写。
"咔嚓。"
闪光灯亮起。
程旭皱眉:"你拍什么?把照片删了!懂不懂规矩?"
"我在取证。"
赵玄庭收起手机,看着程旭的眼睛,"这把椅子是清末仿明式黄花梨官帽椅,苏作工艺,藤面是原本的老藤。市场估值八万。"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泥脚印。
"老藤脆弱,受力不均容易断裂。再加上泥土里的砂砾磨损包浆。折旧费加修复费,两万。"
程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那把黑乎乎的椅子:"就这破烂?八万?你想钱想疯了吧?这也就是路边摊五十块钱收的破烂!"
"是不是破烂,鉴定机构说了算。"
赵玄庭语气依旧平稳,"但你现在如果不把脚拿下来,这笔账就不止两万了。"
这时候,刘强带着江喻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哎哟姑奶奶,又怎么了?"刘强一看这架势,头皮都炸了。一边是金主爸爸塞进来的流量明星,一边是这地头蛇一样的古怪房东,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刘制片。"
赵玄庭转头看向刘强,"根据合同补充条款第三条,场地内贵重物品如有损坏,租用方需照价赔偿。现在,你的艺人损坏了我的古董家具。"
"古……古董?"刘强看了一眼那把椅子,虽然看着有点年头,但怎么看也不像古董啊。
"刘强,你哪找来的疯婆子?"程旭不耐烦地站起来,走到赵玄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碰瓷是吧?知道我是谁吗?我一双鞋都够买你这破楼了!"
赵玄庭没退。
她抬起头,那双杏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金芒,开启了"财眼"。
程旭头顶的气场瞬间暴露无遗。
原本应该是红得发紫的"星运",此刻却像是一块发霉的蛋糕。外表光鲜,里面全是孔洞。那是"虚火"。
最关键的是,在他的财帛宫位置,有一团浓重的墨绿色煞气,那是"合约纠纷"和"巨额赔偿"的征兆。
"你这双鞋,确实挺贵。"
赵玄庭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AJ1倒钩低帮,现在的二级市场价是一万一。但是……"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鞋面的Logo上。
"钩子的弧度不对,后跟的鬼脸刺绣走线稀疏。这是莆田最高版本的'纯原'货,进货价五百八。"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你……你放屁!"
"还有你身上这件皮衣,圣罗兰当季款,两万六。但领标后面的走线露了白,这是广州十三行的仿单,甚至连高仿都算不上,顶多也就是个A货,三百块不能再多了。"
赵玄庭上前一步,逼视着程旭那张画满粉底的脸。
"程大明星,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不超过一千块,却在这里嫌弃我八万块的椅子?"
周围的助理和刘强都听傻了。
程旭全身都在抖,那是羞愤,也是被戳穿后的恐慌。他出道以来一直立的是"富二代"人设,要是穿假货的事被爆出去,那些代言商能把他撕了。
"你……你胡说八道!我要告你诽谤!"程旭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都有点劈叉。
"告我?"
赵玄庭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你可以试试。不过在那之前,我建议你先去查查你的经纪公司。你的上一部戏片酬尾款三百万,本来应该上周二到账,但现在还在拖着吧?"
程旭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事只有他和经纪人知道!
"因为那笔钱已经被你老板拿去填赌债的窟窿了。"赵玄庭继续输出,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还有你刚签的那个美妆代言,品牌方正在做背调。如果让他们知道你穿假货,违约金是代言费的三倍,也就是一千二百万。"
那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程旭脑子嗡嗡作响。
他最近确实感觉公司有点不对劲,财务一直敷衍他,而且那个代言……那是他翻身的救命稻草。
这个女人是谁?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程旭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那把被他踩脏的椅子上,这次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到底是谁?"
赵玄庭没理他。
她转过身,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刘强。
"刘制片,椅子清洗费两千,精神损失费八千。这笔钱,从你们的尾款里扣,还是让他单独付?"
刘强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像霜打茄子一样的程旭,又看了一眼气场全开的赵玄庭。
"单……单独付!必须单独付!这是个人行为!"刘强立马撇清关系。
赵玄庭把手机收款码伸到程旭那个胖助理面前。
"扫码。"
胖助理看了一眼程旭,见自家主子没反应,只能咬着牙掏出手机。
"滴。"
【支付宝到账:10000.00元。】
赵玄庭收起手机,心情不错。
她走到那把椅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程旭。
"擦干净。"
程旭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全是屈辱。
"擦。"赵玄庭只说了一个字,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财神爷对欠债人的命令。
程旭颤抖着接过纸巾,弯下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那个泥脚印。
"江喻。"
赵玄庭转身往外走,"带刘制片去签合同。对了,把程旭的那间'专属'化妆间撤了。这屋子风水太贵,他这种穿假货的命格,压不住。"
……
半小时后。
拍摄正式开始。
程旭显然状态全无,几次走位都出错,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去角落里背台词。
而江喻,抱着吉他坐在那堆废墟上。
灯光打下来,将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无人之处贩卖日落……"
歌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整个片场都安静了。
那种破碎感,那种在绝望中挣扎出的生命力,和这栋破败的大楼完美融合在一起。
监视器后面,导演李默激动地抓住了刘强的胳膊:"这小子是谁?这感觉太对了!这才是'废土'!哪怕不修音都能直接用!给他加戏!一定要加戏!"
赵玄庭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罐刚从剧组蹭来的冰可乐。
"滋——"
拉环拉开,气泡翻涌。
她看着被聚光灯笼罩的江喻,那条盘旋在头顶的金色幼龙,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灯光和关注度,鳞片开始发亮。
"第一笔火,点着了。"
她仰头喝了一口可乐。
就在这时,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个守门的保安大叔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板!不好了!外面来了几辆车,下来一帮穿西装的,说是……说是银行来催收的!"
催收?
赵玄庭眉头微挑。
按照原定计划,银行的人应该下周三才来。怎么提前了?
她放下可乐罐,指尖在铝合金罐体上轻轻敲击。
"看来是有人等不及,想提前收网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程旭,又看了一眼正在全神贯注拍摄的江喻。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让他们进来。"
赵玄庭理了理衣领,大步迎了出去。
既然有人赶着送钱上门,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毕竟,这栋楼现在的"气",正旺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