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海城万豪酒店的侧门,正对着垃圾转运站。空气里飘着一股馊了的泔水味,混杂着高档香水的余韵,像极了这个名利场的味道——表面光鲜,底子烂透。
赵玄庭站在阴影里,那个卖票的黄牛“老黄”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
“两千,少一分都不行。”老黄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这可是内部工作人员证,挂着这个,只要不去核心包厢,大厅随便逛。这也就是我手里刚好有人临时来不了,不然这好事轮不到你。”
赵玄庭没废话。
手机屏幕亮起,扫码,输入“2000”。
“叮。”
钱到账的声音比任何音乐都悦耳。
老黄把一个蓝色的挂牌塞进她手里,上面印着“后勤保障”四个字。
“记住了,别往前排凑,要是被保安查出来,我就说是你偷的。”老黄把烟头按灭在台阶上,揣着手机走了。
赵玄庭低头看了看那个挂牌,塑料有些磨损,带子也是旧的。
她把挂牌挂在脖子上,正好塞进那件Loro Piana大衣的领口里,只露出蓝色的挂绳。
推开侧门,一股冷气夹杂着浓郁的百合花香扑面而来。
宴会厅里灯光昏暗,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这里没有那个所谓的“周杰伦”,只有一群借着演唱会名义搞社交的资本掮客、三线小明星和想碰运气的网红。
赵玄庭眯起眼。
在她的视野里,这个宴会厅不像凡人看到的那么奢华。
这是一锅煮沸的粥。
粉色的桃花煞、灰色的晦气、黑色的霉运,还有偶尔闪过的几缕金色财气,全都搅和在一起。那些穿着高定礼服的男男女女,头顶上大多飘着虚浮的泡沫,那是“虚财”,看着热闹,一戳就破。
她端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香槟,没喝,只是拿在手里当道具。
这种场合,要想不被赶出去,就得装得比谁都理直气壮。
她沿着墙根慢慢走,目光像扫码枪一样,快速掠过每一个人的头顶。
“这个,印堂发青,负债三百万,还在装阔。”
“那个,鼻翼有痣,漏财之相,包里的爱马仕也是假的。”
“那边那个胖子,油光满面,那是横财,但这钱来路不正,带着血腥气。”
赵玄庭摇了摇头。
全是垃圾股。
就在她准备换个区域的时候,角落里的一抹光亮刺到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金色,虽然微弱,像风中残烛,但质地极高。那是“正财”的光芒,意味着这人一旦起运,就是金山银海,且长盛不衰。
但此刻,那抹金色正被一团浓稠如墨的黑气死死缠绕,像是一条被锁链勒住脖子的幼龙,正在窒息。
赵玄庭顺着那道光看过去。
沙发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套有些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苍白的手腕。头发稍长,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低垂的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酒杯,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这男人大腹便便,手里夹着雪茄,另一只手正极其不规矩地搭在年轻人的肩膀上,肥腻的手指还在摩挲着那廉价西装的面料。
“江喻啊,王哥这可是为了你好。”
地中海男人喷出一口烟雾,几乎全喷在了年轻人脸上,“只要你把这杯酒喝了,今晚跟我去楼上聊聊剧本,下个月那部网剧的男三号就是你的。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排队想上我的戏吗?”
那个叫江喻的年轻人没动,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赵玄庭看到了那个地中海男人头顶的气场。
灰黑色,带着一股子腥臭味。这是典型的“劫财”加“桃花煞”,专门靠压榨新人、潜规则上位的垃圾。
而那个江喻头顶的金光,正在剧烈颤抖,那团黑气几乎要彻底吞噬掉最后一点光亮。
一旦这杯酒喝下去,这条“幼龙”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以后就算能红,也是靠出卖色相换来的短命财,这种钱,财神爷看不上。
但他要是能熬过这一劫……
赵玄庭放下手里的香槟杯。
她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踩着那双并不算高跟的鞋,径直走了过去。
“我也想知道,排队的人有多少?”
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热油上。
地中海男人——也就是众人口中的王制片,手一抖,雪茄灰掉在了裤子上。他皱着眉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年轻女人正站在两步开外,眼神比这大厅里的冷气还凉。
“你谁啊?”王制片上下打量了赵玄庭一眼。
虽然衣服看着挺贵,但这脸生得很,不是圈里人。
赵玄庭没理他。
她走到江喻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那个快被捏碎的酒杯边缘。
“这酒,八百块一瓶的劣质勾兑酒,喝了伤肝,伤嗓子,最重要的是,伤运势。”
她手指微微用力,将酒杯从江喻手里抽了出来。
江喻猛地抬头。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瑞凤眼,眼尾上挑,只是此刻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绝望和错愕。
赵玄庭反手一倾。
“哗啦。”
红色的液体顺着杯口倾泻而下,精准地浇在了王制片那双擦得锃亮的鳄鱼皮皮鞋上。
“哎哟卧槽!”
王制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脸上的肥肉乱颤,“你干什么!你疯了?你知道这鞋多少钱吗?限量款!一万二!”
赵玄庭随手把空酒杯放在旁边铺着丝绒布的桌子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一万二?”
她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这双鞋是Gucci去年的款,现在奥特莱斯打折,三千五能买两双。加上折旧费,还有你脚汗的腐蚀,顶多值八百。”
她把屏幕亮给王制片看,“支付宝还是微信?我赔你八百,这事翻篇。”
周围的人开始往这边聚拢,窃窃私语声四起。
江喻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挡在赵玄庭面前。他虽然瘦,但个子很高,把赵玄庭挡了个严实。
“这事跟她没关系。”江喻的声音很哑,像是含着沙砾,“王制片,鞋我赔你。但这酒,我不喝。”
王制片气笑了,那张油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赔?你拿什么赔?你那破吉他都卖了吧?江喻,我告诉你,今晚你要是不给我跪下把鞋舔干净,别说男三号,你以后在海城连个跑龙套的活都接不到!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封杀你?”
这种威胁,在娱乐圈太常见了。
通常情况下,新人都会吓得瑟瑟发抖。
但赵玄庭只是从江喻身后走出来,甚至还伸手把这个挡路的高个子拨到了一边。
“封杀?”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王大海,宏光影视制作部副总监。手里握着三个IP,但因为挪用公款赌博,现在窟窿大概有一百五十万。你急着签江喻,不是为了捧他,是为了拿他的经纪约去抵押贷款填窟窿吧?”
王大海的脸色瞬间煞白,绿豆眼瞪得滚圆:“你……你胡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赵玄庭当然知道。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开启了“财眼”,把王大海身上的烂账看了一遍。这人头顶上的财气已经断流了,剩下的全是借贷产生的黑气。
“我不光知道你名字,我还知道你口袋里的那份合同是阴阳合同。”
赵玄庭上前一步,逼视着王大海。
“那家贷款公司叫‘速贷通’,利息九分。你这周五要是还不上钱,他们就会拿着你的裸照去你老婆单位贴大字报。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在这装大佬?”
王大海的腿软了。
这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连他老婆都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女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王大海此时只想跑,他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地指着赵玄庭:“你给我等着!造谣是要坐牢的!”
说完,他顾不上那双“一万二”的皮鞋,灰溜溜地钻进人群,那是真的落荒而逃。
宴会厅的角落恢复了安静。
赵玄庭转过身,看向江喻。
那团缠绕在他身上的黑气,因为王大海的离开,散去了一大半。那条金色的幼龙终于喘过气来,虽然还很虚弱,但隐隐有了抬头的趋势。
“走了。”
赵玄庭拎起自己的帆布包。
江喻愣在原地,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去……去哪?”
“去赚钱。”
赵玄庭头也没回,往侧门走去,“你现在的身价是负五千,因为你还要赔那个胖子的干洗费。想把这笔账平了,就跟上。”
江喻犹豫了一秒。
他看着那个穿着昂贵大衣却拎着破包的背影,又看了看刚才那杯被泼在地上的酒渍。
那是他进入这个圈子三年来,第一次有人站在他前面。
他咬了咬牙,抓起放在沙发上的吉他包,大步跟了上去。
……
出了酒店,热浪再次袭来。
江喻一直跟在赵玄庭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吉他。
赵玄庭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
两人坐在后排。
密闭的空间里,江喻身上的那股廉价洗衣粉味道和赵玄庭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混在一起。
“我不认识你。”江喻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戒备,“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玄庭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我不是帮你,我是投资。”
她转过头,借着窗外路灯的光,认真地打量着这张脸。
骨相极佳,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种面相,注定是要吃开口饭的。只要运势一通,那就是行走的印钞机。
“自我介绍一下。”
赵玄庭伸出手,“林倩。从明天开始,我是你的老板。你的经纪约,我要了。”
江喻看着那只手,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很圆润。
“我有合约在身。”他没有伸手,“虽然是个只剩半年的垃圾合同,但违约金要五十万。我没钱。”
“五十万?”
赵玄庭收回手,不以为意,“那家公司叫星空娱乐吧?老板上周刚卷款跑路,公章都被法院扣了。那个合同现在就是张废纸。”
江喻猛地瞪大眼睛。这消息连他都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有钱。”赵玄庭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毕竟没法解释她是财神,“有钱就能买到消息。”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红灯。
赵玄庭指了指窗外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饿了。下车。”
江喻一脸懵逼地跟着她下了车。
便利店里冷气很足。赵玄庭熟练地走到货架前,拿了两盒关东煮,又要了两串鱼丸。
“一共三十八块五。”店员扫码。
赵玄庭付了钱,递给江喻一碗。
“吃吧。这顿算公司的团建费。”
江喻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看着里面飘着的两块萝卜和一串海带结。
团建?
这就是那个穿着两万八大衣的老板所谓的团建?
“我不饿……”
“咕噜。”
他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巨响。
江喻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玄庭坐在便利店窗边的吧台椅上,咬了一口弹牙的鱼丸,含糊不清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饿肚子更亏本的买卖。身体是本钱,饿坏了,你就得花钱治病。这是一笔显而易见的坏账。”
江喻看着她。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夜晚,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城市里,这个奇怪的女人坐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前,一本正经地用会计学原理解释为什么吃饭。
他低下头,叉起一块萝卜塞进嘴里。
萝卜炖得很烂,吸满了汤汁,热烫地滚进胃里。
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你会唱歌吗?”赵玄庭突然问。
“会。”江喻咽下嘴里的食物,“但我写的歌,他们都说是垃圾。”
“唱两句。”赵玄庭指了指他背后的吉他。
此时便利店里只有那个打瞌睡的店员,也没什么客人。
江喻放下筷子,拿出那把有些掉漆的木吉他。他试了试音,指尖在琴弦上拨动。
前奏很轻,带着一种在下水道里仰望星空的孤独感。
“我在无人之处贩卖日落,
用所有积蓄换一场大火……”
声音沙哑,带着颗粒感,穿透力极强。
赵玄庭停下了咀嚼。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听觉上的震撼,更是一场视觉盛宴。
随着江喻开口,那些原本缠绕在他喉咙处的灰色杂质,随着音符的震动,一点点被震碎、剥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耀眼的金色音浪,那是真金白银在空气中流动的轨迹。
这哪里是唱歌,这是在吐金币啊。
“停。”
赵玄庭打断了他。
江喻的手指一顿,琴弦发出嗡的一声。他有些紧张地看着赵玄庭,等待着那个习惯性的“垃圾”评价。
“这首歌叫什么?”赵玄庭问。
“《日落》。”
“卖吗?”
“啊?”
“我说版权。”赵玄庭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这首歌,我要买断。作为你加入公司的第一份投名状。”
江喻握着吉他的手紧了紧:“多少钱?”
以前有人出过价,五百块,买断全版权,而且不署名。他没卖,差点被打。
赵玄庭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首歌的商业价值,如果运作得当,起码能带来百万级的收益。作为财神,她虽然爱钱,但讲究买卖公平。压价太狠,会损阴德,进而影响财运。
“一万。”
赵玄庭报了一个数字。
对于现在的江喻来说,这是巨款。对于赵玄庭来说,这是她目前现金流的极限。
“预付款五千,剩下五千等你正式签约后结清。另外,你会拥有这首歌的署名权和后续5%的版税分成。”
江喻愣住了。
版税分成?这是只有一线创作人才有的待遇。
“你……是认真的?”
“我从不拿钱开玩笑。”
赵玄庭把手机转过去,“把你卡号给我。”
两分钟后。
江喻看着手机里那条“到账5000元”的短信,手有些抖。
这不是五千块钱。
这是尊严。
“还有。”赵玄庭吃完最后一个鱼丸,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明天早上九点,穿得像样点,去宗氏集团总部楼下等我。”
“宗氏集团?”江喻再次震惊,“那个海城首富的宗氏?”
“对。”
赵玄庭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们要去接收一家公司。既然你是我的第一个员工,就需要去撑个场面。”
她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夜风吹得大衣衣角翻飞。
“记住了,从拿了我的钱这一刻起,你的命就是金子做的。别再为了八百块的酒低头,那是对财神爷的亵渎。”
江喻看着那个背影,紧紧握着手机。
他不知道这个林倩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知道,自己那条烂在泥里的命,好像真的开始发光了。
就在这时,赵玄庭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打瞌睡的店员,又看了看收银台旁边那一排没人买的临期面包。
“那个,老板。”
赵玄庭指了指那一排面包,“那几袋全麦面包还有两小时过期,现在是不是打一折?”
店员迷迷糊糊地点头:“啊……是,两块钱一袋。”
“全要了。”
赵玄庭转头对江喻招手,“拿着,明天的早饭。公司福利。”
江喻:“……”
刚才那个气场两米八的女霸总去哪了?
赵玄庭拎着五袋面包,心情不错。
省下来的钱,那就是赚的。这面包里的麦香味虽然淡了点,但那是实打实的碳水化合物,是能量,是明天去宗氏集团撕逼……哦不,谈判的动力。
毕竟,明天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个空壳公司,还有那个叫苏曼的女人的反扑。
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而打仗,是需要粮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