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碗红烧排骨。
肉炖得软烂,筷子轻轻一夹,骨头就顺着纹理脱落下来,深褐色的酱汁裹满了每一丝肉纤维。赵玄庭夹起一块送进嘴里,油脂的香气瞬间在舌尖炸开,那种扎实的、温热的满足感,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也是钱的味道。
她吃得很专心,直到盘子里只剩下几根干干净净的骨头,连最后一点酱汁都被她用米饭拌着吃光了。
放下筷子,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拿起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
微信界面上,那个卖票的大学同学发来了两条消息:
【倩倩,这是电子票的二维码和座位图,你收好!】
【这可是连坐,位置巨好,要不是不想看见渣男,我才舍不得出!】
赵玄庭点开大图。
内场A区,3排14座、15座。
确实是极品位置。
她退出聊天框,打开了那款黄色的二手交易APP“咸鱼”。手指熟练地点击“发布闲置”。
标题:【今晚周杰伦演唱会,内场A区前三排连坐,现票秒发,非诚勿扰。】
价格:9800。
原价2000收来的票,她直接标了近五倍的价格。
如果是普通位置,这个价格是抢钱。但这是内场前三排,对于那些狂热且不差钱的粉丝来说,这就是入场券。距离开场只剩下不到六小时,现在的票市就是卖方市场,这种绝版位置,哪怕挂一万二也有人秒,但她需要的是速度。
资金流转率,是财神法则第一条。
点击“发布”。
赵玄庭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叮咚。”
水还没咽下去,手机屏幕就亮了。
【我要了。这票保真吗?】
赵玄庭嘴角微扬。你看,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有钱人,缺的是能被定价的稀缺资源。
她回复:【平台验票,假一赔三。还有三个人在问,手慢无。】
对面沉默了五秒。
【拍了。】
紧接着,手机震动,一条系统提示弹出:【买家已付款9800元,请尽快发货。】
赵玄庭动作利落地把电子票的二维码打了厚厚的马赛克,只露出座位号和防伪码的一角,通过私聊发了过去,然后点击“无需寄件发货”。
两分钟后,买家确认收货。
支付宝余额跳动了一下:+9800.00。
从买入到卖出,耗时十五分钟。除去两千本金,净赚七千八。
赵玄庭看着那个增长的数字,体内那股干涸的滞涩感终于消散了一些。虽然这点钱在以前连她指甲缝里漏出来的金沙都不如,但对于现在这个负债累累的身体来说,这就是救命的活水。
她点开微信,找到【房东阿姨】。
转账:2400.00。
备注:房租已付。另,你家出租屋厨房水槽下的软管老化了,建议你今晚去换,否则楼下的一万二装修费你要全赔。
发送完毕,她没等房东回复,直接把聊天记录左滑,删除。
做完这一切,赵玄庭从床边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鸣笛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喧嚣尘上。
“出院。”
……
半小时后,赵玄庭办完了出院手续。
哪怕赔偿款还没到账,但她卡里的余额已经足以支付押金之外的费用。
站在医院大门口,热浪扑面而来。
这是七月的海城,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闷热,柏油马路被晒得泛着油光。赵玄庭身上那件破了口的黑色羽绒服显然已经不合时宜,虽然里面的T恤还算清爽,但这身行头怎么看怎么狼狈。
她把羽绒服脱下来,卷成一团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正准备去路边拦车,她的目光忽然被医院右侧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吸引住了。
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中国福利彩票”。
赵玄庭的脚步顿了顿。
作为财神,她其实并不喜欢这种纯粹靠运气的博弈。在她看来,财富应当是流动的、有逻辑的。但在这个神力尽失的当下,她不得不承认,这是积累原始资本最快的方式。
她看了一眼那个店铺。
此时是下午两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背心的秃顶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
赵玄庭眯起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这种强行调用“财眼”的行为让她的太阳穴一阵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她忍住眩晕,视线穿过玻璃门,扫过柜台玻璃下压着的那一排排刮刮乐。
大片的灰色。
那是“空”的颜色。
绝大多数彩票都是毫无价值的废纸。
她的目光快速移动,最后停留在角落里一摞落满灰尘的“好运十倍”上。
在那一摞彩票的中间偏下位置,有一张卡片,正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红色光晕。
红色,代表小财。
在财神的色谱里,金色是大富,紫色是巨富,红色则是意外之喜。
赵玄庭揉了揉眉心,大步走了进去。
“老板,拿彩票。”
秃顶老板头也没抬,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划拉:“要哪种?自己看。”
赵玄庭指了指角落:“那摞‘好运十倍’,我要这几张。”
她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上面点了点,实际上精准地数到了那张散发红光的彩票位置,然后把那一整叠,连同上面覆盖的五张废票,一起拿了出来。
“六张,六十块。”
赵玄庭扫码付款。
“滋——”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她拿起桌上那个拴着红绳的铁片,开始刮奖。
第一张,没中。
第二张,没中。
第三张,两块钱。
老板瞥了她一眼,见是个小姑娘,也没在意,继续看他的美女跳舞视频。
直到第六张。
赵玄庭的手指很稳,铁片刮过覆盖膜,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第一行,没中。
第二行,没中。
……
第九行。
当“¥200,000”的数字显露出来的时候,赵玄庭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早就知道了结果。但在数字旁边的那个“中奖号码”被刮开的一瞬间,确实对应上了。
二十万?
不对。
赵玄庭仔细看了一眼规则,又看了一眼那个红光的强度。红色不应该对应这么大的金额。
她继续往下刮。
哦,看错了,那个“2”后面少了一个零。
是两万。
两万块,符合红色的层级。
赵玄庭拿着那张彩票,轻轻弹了一下纸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板,兑奖。”
秃顶老板懒洋洋地抬起头:“中多少啊?十块二十的直接给你换新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串零在有些昏暗的店里显得格外扎眼。
老板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他接过彩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放在验票机下过了两遍,眼神从不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复杂的羡慕。
“小姑娘手气这么硬?两万啊!”
“扣税之后是一万六。”赵玄庭纠正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晚吃什么,“转账还是现金?”
“这得去中心兑……”老板下意识想推脱。
“单张中奖金额在一万以上、五万以下,销售网点有权兑付。”赵玄庭打断他,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老板,“我看你门口贴着优秀网点的牌子,这点流动资金都没有?”
老板噎了一下。确实,两万块他还是拿得出来的,而且这种大奖在他店里开出来,回头挂个横幅宣传一下,生意绝对火爆。
“行行行,这就给你转。”
五分钟后。
赵玄庭走出彩票店。
此时她的银行卡余额:37,400元。
从身无分文到接近四万存款,她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但还不够。
这点钱,放在海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连个厕所都买不到。而且,她现在的形象实在太差了。
财神爷不仅要管钱,还要管“面”。一个人的财运,往往是从精气神开始的。穿着破烂、满脸晦气的人,钱都不愿意往他口袋里钻。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SKP。”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帆布包和那一身廉价的T恤牛仔裤,眼神里带了点古怪,但还是踩下了油门。
海城SKP,顶级的奢侈品商场。
一下车,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暑气。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味道,那是钱烧出来的精致。
赵玄庭走进旋转门。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她略显寒酸的身影。路过的行人大多衣着光鲜,经过她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拉开一点距离。
她不在意。
她径直走进了一家主打羊绒大衣的意大利品牌店。
店里只有两个导购,正围着一个穿着貂皮的中年贵妇介绍新款。看到赵玄庭进来,其中一个年轻导购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连句“欢迎光临”都欠奉。
赵玄庭也不恼。
她的目光在一排排挂着的衣物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橱窗模特身上的一件驼色羊绒大衣上。
面料挺括,色泽温润,隐隐透着一股“正财”的气场。
这种衣服穿在身上,能压得住场子。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衣角。触感细腻,如同婴儿的肌肤。
“哎,那个不能乱摸。”
那个年轻导购终于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眼神上下打量着赵玄庭,“这件是新款Loro Piana面料的,两万八,摸脏了要赔的。”
又是“赔”。
凡人总是喜欢用这一套来衡量价值。
赵玄庭松开手,转过身,看着那个导购。
“这件衣服的版型偏大,模特的肩宽撑不起来,所以你们在后面别了夹子。”赵玄庭指了指模特背后的一个小突起,“这会导致面料长期受力变形。一件两万八的衣服,被你们这样陈列,才是真的在毁坏商品。”
导购愣住了。
这是她们内部培训时才提到的陈列技巧,这小姑娘怎么知道?
“给我拿一件新的,M码。现在就要。”赵玄庭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掏出手机,点开付款码。
黑色的二维码在屏幕上静静等待扫描。
导购看着那坚定的眼神,那种虽然穿着普通却仿佛在发号施令的气势,让她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啊……好,好的,您稍等。”
这种反差感往往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神经病,要么是低调的富二代。在奢侈品店混久了,导购最怕的就是后者。
五分钟后。
赵玄庭穿着那件驼色大衣,站在落地镜前。
剪裁得体的大衣完美地修饰了她略显单薄的身形,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在驼色的映衬下显得多了几分血色。她将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整个人瞬间褪去了之前的寒酸,透出一种干练而矜贵的冷艳感。
这就是“人靠衣装,金靠火炼”。
“刷卡。”
“嘀。”
两万八千元划走。
余额瞬间缩水回不到一万。
旁边的那个貂皮贵妇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似乎没想通这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女孩怎么出手这么阔绰。
那个导购的态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甜腻的笑:“小姐,您的气质太好了!这件衣服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我们店里还有刚到的丝巾,要不要……”
“不用了。”
赵玄庭拒绝得很干脆。钱要花在刀刃上,大衣是门面,丝巾是点缀,现在的她还不需要那么多点缀。
她拎着换下来的旧衣服袋子,转身走出门店。
刚走到商场的中庭,一股奇异的气息突然让她的脚步一顿。
那是……金子的味道。
不,比金子更浓烈。那是混合了权力和巨额财富所形成的庞大磁场。
赵玄庭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扶梯。
一个男人正从上面走下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身材挺拔,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通话。即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赵玄庭也能清晰地看到他周身涌动的气场。
那是极其罕见的紫金色。
那是真正的“财库”命格,聚天下之财,掌一方经济命脉。
在赵玄庭的眼里,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座行走的人形金矿,光芒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然而。
就在那耀眼的紫金光芒之中,赵玄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杂质。
在他的眉心处,有一道极细的黑线,像是一条毒蛇,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金光。那黑线还在不断蔓延,隐隐有断裂之势。
这是“财库穿底”的征兆。
若是放任不管,这座金矿,今天就要塌方。
男人走下了扶梯,身后跟着两个神色紧张的助理。他似乎在谈论什么重要的事情,眉头微微紧锁,声音低沉而冷冽,穿过嘈杂的人群传了过来:
“……告诉董事会,那个并购案必须今天签。所有的风险评估我都看过了,不会有问题。”
不会有问题?
赵玄庭轻嗤一声。
问题大了去了。
那道黑线对应的正是合同文书宫,而且泛着一股子阴湿的桃花煞气。这说明,这个让他势在必得的并购案,根本就是个针对他的局,而且是个熟人设的局。
只要那个字一签,至少十个亿的流动资金就会被套牢,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股价崩盘。
赵玄庭本来不想管。
财神虽然爱财,但更讲究因果。这种豪门恩怨、商场厮杀,往往牵扯甚广,贸然插手只会惹一身腥。
她侧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男人经过她身边。
或许是因为她盯着看得太久,男人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那是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带着长期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赵玄庭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以及眉心那道黑线剧烈跳动了一下。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
男人插在西装口袋里的钢笔不知为何滑落了出来,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滚到了赵玄庭的脚边。
那是一支万宝龙的限量款,笔帽上镶嵌着一颗蓝宝石。
赵玄庭低头看着那支笔。
这就是天意?
钱送上门了,哪有不捡的道理。
她弯下腰,捡起那支笔。
男人停下脚步,身后的助理正要上前接过,赵玄庭却并没有把笔递过去。
她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颗蓝宝石,触感冰凉。
“这笔,不能签。”
赵玄庭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中庭里却格外清晰。
男人微微一怔,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这一次,多了几分审视。
“你说什么?”
赵玄庭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举起手中的钢笔。
“我说,这支笔今天要是落了纸,你就会损失至少十个亿。”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职业的假笑,“这位先生,需要买个保险吗?只要一万块,我保你今天不破财。”
旁边的助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正要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女人。
男人却抬手制止了助理。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昂贵大衣、手里却拎着破帆布袋的年轻女人。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慌乱或贪婪,只有一种……仿佛在看账本的冷静。
“十个亿?”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玩味,“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赵玄庭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你印堂发黑,财帛宫震荡,这是典型的‘杀猪盘’面相。而且……”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做局的人,就在你的枕边。”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赵玄庭能感觉到,那股紫金色的气场瞬间变得狂暴起来,像是一头被惊醒的雄狮。
她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碎屏手机,调出收款码,递到男人面前。
“咨询费,一万。扫码,还是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