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带着一股廉价清洁剂掩盖不住的霉味。
赵玄庭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聚焦在头顶那块发黄的吸顶灯罩上。里面积着两只死苍蝇,黑乎乎的尸体映在惨白的灯光里,格外显眼。
头很痛,像是被人拿账本狠狠砸了后脑勺。
她动了动手指,左手手背上传来一阵牵扯感。低头一看,透明的输液管正把冰凉的液体送进静脉。顺着输液管往上看,是一个快要滴空的药袋,上面写着三个字:葡萄糖。
“滴答。”
液体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六人间病房里听得一清二楚。
赵玄庭撑着床板坐起来,身上的病号服大了一圈,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磨得起球,摩擦着脖颈处的皮肤,有些痒。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空的。
没有紫金算盘,没有聚宝盆,连最基本的乾坤袋都不见了。
她迅速扫视四周。这具身体的视力不太好,看远处的东西带着重影。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屏幕碎裂成蜘蛛网的黑色手机,旁边是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她拿起手机,指纹解锁。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微信图标右上角没有红点。她点开“钱包”。
余额:12.50。
赵玄庭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十二块五。
作为掌管天下财运、金库里神石堆成山的财神,她现在的全部身家,连凡间的一笼虾饺都买不起。
“这就是所谓的渡劫?”她盯着那个小数点,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吞了把沙子。
脑海里涌入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林倩,23岁,刚毕业的社畜,实习工资三千五,房租押一付三,花呗欠款四千八。昨天晚上九点,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回家,结果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黑色轿车蹭倒。
脑袋磕在路牙子上,当场昏迷。
再醒来,就是现在的赵玄庭。
“14床,醒了?”
病房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走廊里那股混杂着饭菜味和尿骚味的气息。
一个圆脸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体温枪,对着赵玄庭的额头“滴”了一下,“36度5。既然醒了,就把欠费补一下。昨晚肇事方垫付了两千,但你做了CT和核磁共振,加上今早的药费,账户已经欠了八百四。”
赵玄庭放下手机,手指在粗糙的床单上摩挲了一下。
“肇事方人呢?”
“外面等着呢。”护士在记录本上勾画了两笔,笔尖划破纸张发出沙沙声,“人家态度挺好,一直没走。你运气不错,只是轻微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没断手断脚。”
运气不错?
赵玄庭冷笑一声。财神爷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话就是“没钱”。
“让他进来。”
护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小姑娘昨天送来的时候哭哭啼啼的,怎么醒来后说话语气跟讨债似的?
两分钟后。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眼神飘忽,先是看了一眼赵玄庭缠着纱布的头,又扫视了一圈这个拥挤嘈杂的六人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小姐是吧?”
男人没坐,站在床尾,居高临下地把信封往床被上一扔。
信封很轻,落在被子上几乎没有下陷。
“我是司机的代理人,姓王。昨天的事是个意外,那时候天黑,你也穿得黑,视线不好。”王代理人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准备好的台词,“这是五千块钱。医药费我们已经垫付了两千了,这五千算是给你的营养费和误工费。你签个字,咱们私了。”
赵玄庭没动那个信封。
她盯着那个信封的厚度。
一张百元大钞重约1.15克,五千块就是57.5克。加上信封的重量,不超过65克。
这点钱,想买断一位财神爷受的苦?
“五千?”赵玄庭开口,声音不大,但咬字极准。
王代理人皱眉:“小姑娘,做人要知足。你这就一点皮外伤,去鉴定也就是个轻微伤。走法律程序你得请律师,得跑法院,拖个大半年,最后拿到手的也就这点钱。我们老板赶时间,不想麻烦,才多给你这些。”
赵玄庭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个碎屏手机,点开计算器。
“哒、哒、哒。”
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在病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实习期工资三千五,虽然不高,但我手上有两个兼职文案的活儿,因为这次事故违约,违约金一千二。”
赵玄庭头也没抬,拇指飞快地按动数字键。
“脑震荡需要静养,医生建议至少休息两周。全勤奖五百没了,误工费按日薪算太低,按项目损失算,两周我也能接三个单子,这就是一千五。”
王代理人有些不耐烦:“你这些也没凭据——”
“闭嘴。”
赵玄庭抬眼,那双原本平平无奇的杏眼里,此刻竟然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光。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掌管万物价值的威压。
王代理人被这一眼看得心里一突,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加上营养费,现在的排骨三十五一斤,我要喝两周排骨汤,加上水果牛奶,五百不够。”
赵玄庭继续按着计算器,语速平稳得像是在宣读天条。
“最重要的是,我的手机屏碎了。原装屏幕换一个要八百。还有我的羽绒服,昨晚被你们的车挂破了,那是我上周刚买的,波司登,一千四。”
最后,她按下“=”号。
“加上精神损失费。总共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二。抹个零,一万八。”
赵玄庭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王代理人。
屏幕上那串数字绿莹莹的。
王代理人愣住了,随即气笑了:“一万八?你想钱想疯了吧?你那破手机值八百?你那衣服也就地摊货……”
“那件羽绒服现在就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赵玄庭指了指门后,“你可以去翻领标,货号B90142,吊牌还没剪,小票在左边口袋里。至于手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代理人手腕上的那块表上。
那是一块浪琴名匠,表面有两道划痕,表带也是旧的。但他的夹克口袋里,露出了半截中华烟的烟盒。
赵玄庭不仅能算账,还能看“气”。
虽然神力没了,但她看钱的眼光还在。这人身上的财气很杂,眉宇间带着点灰色,这是要破财的征兆,而且是那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破财。
“王先生,你刚才说你是司机的代理人?”赵玄庭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老板给你的预算,不止五千吧?”
王代理人脸色一僵:“你胡说什么!”
“昨天撞我的是一辆奔驰S400,车牌尾号668。这种车的主人,哪怕是为了息事宁人,给出的预算也绝对不会只有五千。”
赵玄庭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通常这种小事故,为了不影响车险明年的折扣,或者不影响老板的行程,直接给个两三万私了是很正常的价码。你拿了多少?两万?三万?然后想拿五千把我不懂事的学生打发了,剩下的揣自己兜里?”
病房里很安静。
隔壁床的大爷也不咳嗽了,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王代理人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他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明显不止一个信封。
“你……你别血口喷人!我有行车记录仪,我有……”
“你有老板的电话。”赵玄庭打断他,伸出手,“把手机给我,我现在就打那个尾号668的车主电话。问问他,到底给了多少钱来平这事。”
王代理人慌了。
他确实私吞了。老板给了他三万块现金,让他务必把这事处理得干干净净,别留尾巴。他看这姑娘穿得寒酸,住的又是六人间,想着五千块绝对能砸晕她,剩下的两万五就是自己的外快。
谁知道这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小姑娘,算起账来比会计还精,看人比警察还毒。
“一万!”王代理人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最多一万!你别太过分!”
“一万八。”赵玄庭寸步不让,“少一分,我就报警,说你诈骗。顺便找媒体曝光那辆车,标题我都想好了:‘豪车撞人,助理中饱私囊,受害者求助无门’。”
“你……”王代理人指着她的鼻子,手指都在抖。
赵玄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根手指:“指人也是要收费的。精神恐吓费,加两百。”
王代理人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口,确认没人注意,这才恶狠狠地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厚实的信封,数出十几张钞票,又把之前那个信封拆开,凑了一堆,重重地拍在床头柜上。
“算你狠!”
赵玄庭没急着拿钱。
她拿起那叠红色的钞票,熟练地在手里捻开。
“哗啦哗啦。”
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指尖触碰到纸币上凹凸不平的纹理,油墨的味道冲淡了消毒水的臭气。她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动作温柔而精准。
“这三张,太旧了,我不喜欢。”赵玄庭抽出三张磨损严重的,“换新的。”
王代理人脸都绿了,但还是从钱包里掏出三张新的甩过去,抓起那三张旧的,转身就走,连句狠话都没敢留,逃命似的冲出了病房。
赵玄庭把一万八千块钱整理整齐,并没有塞进枕头底下,而是直接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刚才那个圆脸护士跑了进来。
“缴费。”
赵玄庭把一叠钱递过去,抽出一千,“剩下的存在住院账户里。帮我换个单人间,要朝南的,带独立卫生间。再帮我订一份医院食堂最贵的营养餐,要有肉。”
护士看着那一叠厚厚的钞票,又看了看赵玄庭淡定的脸,愣了好几秒才接过去:“……好,我去办。”
病房门关上。
赵玄庭重新靠回枕头上。
她拿起手机,看着那个“12.50”的余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虽然离重铸金身还有十万八千里,但只要手里有钱,这人间,也不是那么难熬。
刚才数钱的时候,她感觉到体内那沉寂的“金算盘”微微震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备注是【房东阿姨】:小林啊,下个月房租该交了,还有上个月的水电费,一共两千四。这几天要是再不交,我就只能让你搬出去了。
赵玄庭看着屏幕,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现在手里有一万六千多(扣除之前的欠费),付个房租绰绰有余。
但财神的原则是:钱生钱,而不是钱付账。
她点开朋友圈,手指滑动。
几分钟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并没有太多交集的大学同学发的一条动态上:
【急!公司年会抽奖中的两张周杰伦演唱会门票,内场前排!本来打算和男朋友去的,结果分手了!看着心烦,原价2000两张出!手慢无!】
发布时间:1分钟前。
赵玄庭立刻点开大图。
内场前排,这种位置现在的黄牛价至少炒到了五千一张,两张就是一万。
两千买入,倒手就是八千的利润。
本金翻四倍。
这才是财神该干的事。
她迅速打字:【我要了。立刻转账。】
发送。
对面秒回:【天哪倩倩你真是我的救星!我还以为这票要烂手里的!二维码给你!】
赵玄庭毫不犹豫地扫码,付款两千。
余额虽然少了,但她知道,这只是为了迎接更多的金元宝归位。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声。
这时候,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餐盘:“单人间腾出来了,在那之前先吃点东西吧。今天的特餐是红烧排骨。”
浓郁的肉香飘了过来。
赵玄庭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人间烟火气,也就是钱的味道。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排骨,心里盘算着:这一口下去,大概是三块五毛钱。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