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三医院,住院部十二楼。
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有些呛人,混杂着医院特有的那种陈旧被褥和快餐盒饭发酵后的酸味。
林浅抱着那个缺了一角的瓦罐,脚底下的限量版球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她没穿那双要把人脚废了的高跟鞋,换回了舒服的平底,走起路以此带风。
过往的护士和病人家属都忍不住回头看。
毕竟,一个穿着几万块大牌丝绒运动装、脖子上没戴首饰却抱着个破咸菜坛子的年轻女人,在这地方确实有点扎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行为艺术?”
林浅眼皮一掀,把一个正举着手机想偷拍的年轻小伙子瞪了回去。
她径直走到1208号病房门口。
这是她昨天刷顾墨的卡升级的VIP单人间。
透过门板上的那块长方形玻璃,她往里瞄了一眼。
病床上躺着个干瘦的老太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那是这具身体的亲奶奶,也是原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挂念。
而在病床边,坐着个穿着护工制服的中年妇女。
那妇女大概五十来岁,烫着一头暗红色的卷发,这会儿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一边啃一边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开得老大。
“哈哈哈,笑死我了……”
妇女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完全没注意床上老太太被那吵闹的声音震得眉心紧皱,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林浅眯起眼。
在她的视野里,这妇女头顶飘着一团灰蒙蒙的晦气,那是长期占小便宜积攒下来的因果债。更重要的是,这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和昨天那个王德发店里的味道很像。
那是“烂桃花”混合着“赌鬼”的酸臭味。
“哐!”
林浅一脚踹开房门。
护工吓了一跳,手里的苹果差点飞出去,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谁啊!有没有素质……哎哟!”
护工刚要骂娘,看清进来的是昨天那个办转院手续的“孙女”,立马变了脸。她捡起手机,抹了抹嘴角的苹果渣,堆出一脸假笑。
“是林小姐啊!您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说今天忙吗?”
她眼神贼溜溜地在林浅身上打转,最后落在了那个破瓦罐上,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我不来,怎么知道这VIP病房的护理标准是‘听相声’?”
林浅把瓦罐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罐子里的水晃荡了一下,那枚沉底的五角硬币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护工脸色僵了一下,赶紧关了手机视频。
“这……这不是老太太一直昏迷嘛,我想着放点声音刺激刺激她的大脑,有助于苏醒,这都是科学!”
“科学?”
林浅冷笑一声。
她走到病床另一侧,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老太太干枯的手腕上。
脉搏细弱,像是风中的烛火。
但在那微弱的生命力之下,有一股黑色的气流正在经脉里乱窜,阻碍着生机的复苏。
这气流不是病,是被人下了“绊子”。
林浅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那个输液瓶上。
葡萄糖酸钙。
普通的营养液。
但在瓶口的橡胶塞上,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针孔,那是被人二次注射过的痕迹。
“王阿姨是吧?”林浅收回手,没急着揭穿。
“对对对,我叫王翠花,您叫我王姨就行。”王翠花搓着手,眼神却一直往林浅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上瞟。
林浅从兜里掏出那条从顾雨柔脖子上摘下来的钻石项链。
足足三克拉的主钻,在病房惨白的日光灯下折射出刺眼的火彩。
王翠花的眼珠子瞬间直了,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的声音。
“这……这是真钻啊?”她忍不住凑近了两步。
“顾家给的见面礼。”
林浅随手把项链扔在床头柜上,就在那个破瓦罐旁边。钻石链子搭在瓦罐边缘,像是一条闪光的蛇。
“王姨,我去楼下交个费,顺便买点水果。这东西贵重,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保洁顺走了。”
王翠花连连点头,眼里的贪婪快要溢出来了:“放心!放心!我肯定眼珠子都不眨地盯着!”
林浅转身出了门。
她没有去楼下。
而是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靠着墙,数着秒。
“一,二,三……”
病房里。
王翠花盯着那条项链,心跳快得像擂鼓。
顾家的东西,肯定值老鼻子钱了!
她最近在网上赌博输了五万多,正被高利贷催得紧。要是有了这条项链……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太太。
昏迷不醒,植物人一个。
再看看门口,没人。
“就说是不小心掉进垃圾桶被倒掉了……反正这丫头也就是个攀高枝的暴发户,也不懂行……”
王翠花的手颤抖着伸向那条项链。
指尖触碰到冰凉金属的一瞬间。
贪念就像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理智。
她一把抓起项链,就要往自己的裤兜里塞。
就在这时。
一直放在旁边的那个破瓦罐里,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并没有风。
但那涟漪扩散开来,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气息从罐口溢出,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缠绕在了王翠花那只抓着项链的手腕上。
“嘶——”
王翠花觉得手腕一阵刺痛,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
她手一抖,项链没塞进兜里,反而掉在了地上。
“谁?!”
她惊恐地回头。
病房门被推开。
林浅倚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才那罐没喝完的豆浆,吸管在嘴里咬得扁扁的。
“王姨,这一分钟不到,你就监守自盗啊?”
王翠花脸色煞白,赶紧蹲下身去捡项链:“不……不是!刚才有虫子!我是想赶虫子,不小心碰掉的!”
“虫子?”
林浅走进来,鞋底踩在那条钻石项链上。
“我看你心里的虫子比这屋里的还多。”
她弯腰,捡起项链,顺手在王翠花的制服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
“刚才我看了你的气运。”林浅盯着王翠花的眼睛,瞳孔深处金光微闪,“你印堂发黑,财帛宫破损,这是欠了赌债的相。五万三千块,是不是?”
王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数字太精确了!连零头都对得上!
“你……你是人是鬼?”
“我是你的债主。”
林浅把项链重新揣回兜里,然后指了指那个输液瓶。
“那里面加了什么?镇静剂?还是肌肉松弛剂?”
王翠花这下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扑过来,抱住林浅的大腿就开始嚎:“林小姐!我错了!我也是没办法啊!那人说只要让老太太一直睡着,别醒过来,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好处费!我……我真不知道那是毒药啊!”
“那人是谁?”
林浅一脚把她踢开,嫌恶地拍了拍裤腿。
“是……是林国栋!是你大伯!”
林国栋。
这具身体记忆里那个总是笑眯眯、逢年过节还会给原主发两百块红包的“好大伯”。原主父母车祸去世后,赔偿金也是由他“代为保管”的。
果然是家贼难防。
“他为什么要让老太太昏迷?”林浅追问。
“好像……好像是因为老太太手里有什么东西。”王翠花鼻涕一把泪一把,“具体是什么我真不知道!他就说老太太要是醒了,那东西就没了,让我每隔两天往点滴里加点安定……”
林浅眼神一冷。
这就是典型的吃绝户。
父母死了,赔偿金吞了。现在还要为了那点不知名的遗产,对亲妈下手。
这因果,结大了。
【叮!查明宿主亲属被迫害真相。】
【获得功德值:50点。】
【神力解封进度:12.5%。】
【道具“纳财陶罐”激活度提升。】
林浅转身,走到床头柜前。
她拿起那个破瓦罐。
里面的水因为刚才吸收了王翠花的贪念和“赌运”,变得有些浑浊,但在水底,那枚硬币却越发亮堂。
“喝了。”
林浅指着瓦罐,对王翠花说。
“啊?”王翠花愣住了。
“这水脏了,倒了可惜。”林浅把瓦罐递过去,“把这水喝了,你那五万赌债,我替你还。”
王翠花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浅:“真……真的?”
“我不骗人。”林浅晃了晃手机,“喝完立马转账。”
王翠花一咬牙,接过瓦罐,咕咚咕咚几大口就把那半罐子浑水灌了下去。这水有点咸,还有股铁锈味,但为了五万块,喝尿她都干。
“喝完了!”王翠花擦了擦嘴。
“行。”
林浅拿起手机,操作了两下。
“支付宝到账,五万三千元。”
王翠花听到提示音,喜极而泣,爬起来就要给林浅磕头。
“滚吧。”林浅指了指门口,“别让我再看见你。还有,去自首。把林国栋指使你的事全说了,不然……”
她指了指王翠花的肚子。
“那水里我下了蛊。你要是不说实话,三天之内,肠穿肚烂。”
王翠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病房。
其实哪有什么蛊。
那不过是吸了贪念的“霉运水”。喝了这玩意儿,王翠花这辈子别想再赢一分钱,逢赌必输,直到把她这辈子的福报扣光为止。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浅重新接了一杯温水,那是从饮水机里接的,但她把手指伸进去搅了搅。
指尖的一缕金色神力融入水中。
她扶起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把水喂了进去。
“老太太,该醒了。”
林浅轻声说,“你的好大儿还在等着给你‘送终’呢,咱们不得给他个惊喜?”
几分钟后。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线有了明显的变化。
老太太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迷茫,但在看到林浅的一瞬间,聚焦了。
“浅……浅浅?”
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是我。”
林浅握住老太太那只干枯的手,能感觉到一丝微弱但真实的温度正在回流。
“大伯刚才打电话来,说今晚要在家里办家宴,庆祝顾家这门亲事。”林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想带您去凑凑热闹。”
老太太虽然身体虚弱,但脑子似乎清醒了不少。她死死抓着林浅的手,指甲掐进了肉里。
“不能去……那是……那是鸿门宴……”
“我知道。”
林浅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帮她掖好被角。
“鸿门宴才有意思。”
她从兜里掏出那枚已经变得金光闪闪的五角硬币,在手指间翻转。
“正好,我缺几个端盘子的。”
……
下午五点。
老陈开着那辆低调的黑色奥迪A8停在医院楼下。劳斯莱斯太招摇,去那种老旧小区不方便。
林浅推着轮椅出来。
轮椅上坐着老太太,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脸上戴着大墨镜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
“太太,真要带老夫人去?”老陈有些担心,“医生说老夫人刚醒,身体还……”
“这就是最好的药。”
林浅把轮椅折叠好塞进后备箱,然后把老太太抱进后座。
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抱一片羽毛。
“心病还须心药医。如果不让她亲眼看着那一家子吸血鬼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她这口气顺不下去。”
车子启动。
目的地:城西老城区,林家老宅。
那是林浅父母留下的房子,现在被林国栋一家霸占着。
半路上。
顾雨柔发来一条微信语音。
“嫂子!嫂子!我刚才看到那个王翠花去派出所自首了!网上都炸锅了!说是什么‘豪门保姆投毒案’!你太神了!我的项链呢?没弄脏吧?”
林浅回了一句:“项链在兜里,沾了点穷气,回头给你消消毒。今晚别乱跑,在家守着那个破罐子,要是水少了就加水。”
放下手机。
林浅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变得破败的街道。
老城区,龙蛇混杂。
这里的气运很乱,到处都是灰色的生活气息,夹杂着几缕黄色的财运和黑色的霉运。
车子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停在一栋六层小楼下。
三楼的窗户开着,传出阵阵饭菜香和划拳喝酒的声音。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那是林国栋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心情极好。
也是,刚听说侄女嫁进豪门,那五百万彩礼(其实没有)和以后的好处,够他做梦笑醒的。
林浅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喜”字,看起来讽刺极了。
“老陈,你在楼下等着。”
林浅扶着老太太下了车,让她坐在轮椅上。
“如果有东西从窗户里扔下来,记得躲远点。”
老陈一愣:“什么东西?”
“比如电视机,或者是人。”
林浅推着轮椅,进了那个昏暗的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林浅每走一步,脚下的影子就拉长几分。
三楼。
防盗门半掩着,里面热闹非凡。
“哎呀,咱们家浅浅这回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一个尖利的女人声音响起,那是大伯母刘桂芳,“那个顾总我查了,身家几百亿呢!以后咱们家国栋那就是国丈……不对,是国舅爷!”
“那是!”林国栋喝高了,舌头打结,“那丫头片子要是敢不给钱,我就去顾氏集团门口拉横幅!说他不孝敬长辈!反正她那个死鬼爹妈留下的那点破烂,早晚都是我的!”
“还有那个老不死的……”
刘桂芳压低了声音,“医院那边王姐说了,还在睡着呢。这药还是挺管用的,再拖个半年,人一走,那房产证就算彻底归咱们了。”
“砰。”
防盗门被推开。
巨大的声响让屋里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一桌子人,林国栋、刘桂芳,还有他们那个整天游手好闲的儿子林宝,全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门口,林浅推着轮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而在轮椅上。
老太太慢慢摘下了墨镜和口罩。
露出一张虽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的脸。
“国栋啊。”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狭窄的客厅里炸响。
“你刚才说,谁是老不死的?”
林国栋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白酒洒了一地。
而林浅,只是淡定地跨过那一地碎玻璃,走到餐桌前。
她伸手,从那盘红烧肉里夹起一块最大最肥的,塞进嘴里。
“肉炖老了。”
她嚼了两下,嫌弃地吐在林国栋面前那个空盘子里。
“重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