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一股比急诊科更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陈旧的被褥发霉的气息。
林浅走出电梯,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缴费单。
三万块。
这是刚才在楼下大厅,她用那张还没有捂热乎的银行卡刷出去的预交款。看着缴费窗口那个大妈把红色的印章“啪”地盖在单据上,林浅的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抽搐了一下。
原主的身体记忆太深刻,这三万块,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她把单据塞进病号服的口袋,顺着走廊往里走。
神内二科,28床。
走廊里加满了床位,家属们或是坐在小马扎上剥橘子,或是躺在折叠床上玩手机,每个人头顶的气运都显得有些萎靡,那是长期陪护病人被磨损掉的精气神。
林浅在28病房门口停下脚步。
并没有直接进去。
透过门上半透明的玻璃窗,她看见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缠着厚厚的医用胶布,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线起伏得很慢,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而在病床旁边的陪护椅上,并没有原本应该在那里的护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紧身黑T恤、手臂上纹着一只蝎子的年轻男人。
男人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对着手机发语音:“放心吧豹哥,我在呢。那老太婆我看过了,也就是这一两天的气儿,不用拔管子估计也撑不住……哎对,只要那是林浅敢不来,嘿嘿……”
瓜子皮被他随口吐在地上,有一片正好落在老太太垂在床边的手背上。
林浅眯起眼。
她没急着推门,而是靠在墙边,开启了“天眼”。
视线穿透墙壁。
那个纹身男头顶上,悬浮着一团暗红色的燥气,那是平时好勇斗狠积攒下来的煞气。但这会儿,在那团煞气中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线,连接着他手里的那一袋恰恰瓜子。
那袋瓜子,过期了。
不仅过期,包装袋底部还有个微小的破损,一只米粒大小的蟑螂幼虫刚顺着那个破洞爬了进去。
林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霉运当头,肠胃不留。”
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灰气顺着她的指尖飞出,精准地钻进了那个纹身男的肚脐眼。
病房里。
纹身男刚把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脸色一变。
“咕噜——”
一声巨大的肠鸣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像是下水道突然通了一样。
纹身男捂住肚子,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紧接着,第二声更加剧烈的“咕噜”声传来,伴随着某种气体即将失控的紧迫感。
“操……”
纹身男夹紧了屁股,脸色瞬间变得蜡黄。他顾不上再发语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像是一只被烫了脚的鸭子,跌跌撞撞地冲向病房里的独立卫生间。
“砰!”
卫生间的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排泄声。
林浅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她走到病床前,伸手轻轻拂去老太太手背上的那片瓜子皮。
老人的手很凉,皮肤像是一层枯树皮包裹着骨头。
林浅看着老太太的脸。
在她的视野里,老人的眉心处有一盏即将熄灭的本命灯。灯火如豆,在那团黑色的死气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这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如果是以前,林浅只需要吹一口仙气,这盏灯就能重新烧得旺旺的。但现在,她这具凡人身体里那点可怜的灵气,连给手机充电都不够。
“算你运气好,遇上了我。”
林浅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从王翠花那里“赚”来的崭新五角硬币。
这枚硬币上,沾着刚才王翠花那一丝“悔过”的善念,还有一点点因为免除水电费而产生的“财气”。
她把硬币轻轻压在老太太的枕头底下,正好对着后脑勺“玉枕穴”的位置。
“借财续命,一币压百邪。”
随着她的低语,那枚硬币微微震颤了一下。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晕从枕头下荡漾开来,像是一层薄薄的金钟罩,将老太太那盏微弱的本命灯护在其中。
原本急促的呼吸声平稳了一些,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线也稍微有力了一点。
这点神力,足够保她三天不死。
卫生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还有纹身男虚弱的咒骂声:“妈的……这瓜子有毒吧……”
林浅转身,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的卫生间门,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走到护士站,敲了敲台面。
值班护士是个胖胖的大姐,正低头织毛衣,被敲击声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穿着病号服的林浅,愣了一下:“哎?你不是神内那边……”
“28床,我是家属。”林浅把缴费单拍在台面上,“刚交了三万。麻烦你们个事儿。”
护士大姐拿起单子看了一眼,态度立马好了不少:“你说,只要不违规。”
“28床那个陪护,我不认识,是个混混。”林浅指了指病房方向,“我奶奶刚做了手术受不得惊吓。你们能不能让保安把他请出去?或者,给他换个单间病房治治拉肚子?”
护士大姐一听“混混”两个字,眉毛就竖起来了。刚才那纹身男在病房里又抽烟又大声喧哗,已经有好几个病人家属投诉了,她们也早就看不顺眼。
“行!正好保安队长在楼层巡逻呢。”大姐拿起电话,“放心吧,交了这么多钱,我们肯定保证病人休息环境。”
林浅点点头:“谢了。”
搞定后方,接下来,就是正餐了。
……
晚上七点五十。
解放路,“极乐”酒吧。
这里是这座城市夜生活的中心,也是藏污纳垢最深的地方。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迷离的光,重金属音乐的轰鸣声即使隔着两道隔音门,也能震得人心脏发颤。
门口停满了豪车,穿着清凉的男男女女排着长队等着入场。
林浅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她依然穿着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脚上踩着一双从医院顺出来的塑料拖鞋。唯一的装饰,就是外面披着的一件在地摊上花了五十块钱买的黑色风衣。
风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病号服,这身搭配在这一群精心打扮的潮人里,简直就是一股泥石流。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甚至有几个拿手机出来偷拍。
“这又是哪个网红搞的行为艺术?”
“可能是真的精神病吧,离远点。”
林浅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酒吧大门。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彪形大汉伸手拦住了她。
“干嘛的?”左边的那个保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脸嫌弃,“衣冠不整,恕不接待。这是高档场所,不是收容所。”
林浅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个比自己高了两个头的保镖。
“黑豹请我来的。”
保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跟同伴对视一眼,哈哈大笑:“黑豹哥请你?你谁啊?他在精神病院刚认识的病友?”
“哈哈哈,小妹妹,想混进去钓凯子也得换身衣服吧?这一身晦气样,谁敢点你?”右边的保镖也跟着起哄。
林浅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风衣口袋。
两个保镖的笑声稍微收敛了一点,警惕地看着她的手,肌肉紧绷。
林浅掏出来的不是刀,也不是枪。
是一沓红色的钞票。
大概有一万块,像砖头一样厚实。
“啪!”
她把那沓钱直接拍在左边那个保镖的胸口上。
“这一万,是入场费。”
保镖被打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接住那沓钱,整个人都懵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浅又掏出一沓。
“啪!”
这一沓拍在右边那个保镖的脸上。
“这一万,是给你的小费,把你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钞票散落了一地,红艳艳的,在霓虹灯下极其刺眼。
周围排队的人全都安静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
这特么是什么路子?
用钱扇脸?
林浅踩着那一地红色的钞票,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那个脸被打红的保镖:“还要看健康证吗?”
那个保镖咽了口唾沫,手里的钱烫得像是刚出炉的红薯。他在这看场子三年了,见过嚣张的富二代,见过喝醉的酒鬼,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这种拿钱不当钱,眼神比黑社会还冷的病号。
耳麦里突然传来一阵滋滋声,紧接着是一个沉闷的声音:“让她进来。豹哥在V8包厢。”
保镖如蒙大赦,赶紧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您……您请进。”
林浅迈过那道安检门。
“钱捡起来,捐给门口那个要饭的。”
她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扇吞噬人心的黑暗大门。
酒吧内部。
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干冰的味道。舞池里,无数扭曲的肢体在随着节奏疯狂摆动,像是地狱里受刑的灵魂。
林浅穿过人群。
有人不小心撞到她,刚想骂人,看到她那身病号服和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硬生生把脏话憋了回去,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V8包厢在二楼,是一个半开放式的看台,可以俯瞰整个舞池。
林浅走上楼梯,推开那扇镶着金边的包厢门。
包厢里很大,真皮沙发上坐着七八个人。
正中间坐着的,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留着寸头的男人。他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正眯着眼看着走进来的林浅。
黑豹。
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把明晃晃的开山刀,刀刃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
“来了?”
黑豹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像是一条毒蛇,“林小姐果然守信。那三万块钱的医药费交得挺利索啊,看来是发了笔横财?”
林浅没理会他的试探。
她径直走到那张大理石茶几对面,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我奶奶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林浅看着黑豹,声音平静得像是没有一丝波澜,“我会把你这一身皮剥下来,做成地毯。”
包厢里的音乐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黑豹身边的几个小弟瞬间站了起来,一个个手按在腰间,眼神凶狠地盯着林浅。
“哈哈哈哈!”
黑豹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雪茄灰都抖落在了裤子上,“有种!真有种!赵大勇说你是个神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是真疯啊。”
他猛地收住笑,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逼近。
“林浅,在这条街上,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既然来了,应该知道规矩。赵大勇欠的钱还了,但他坏了我的规矩。你是那个破局的人,这笔账,得算在你头上。”
“怎么算?”林浅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简单。”
黑豹拿起桌上的一副骰盅,在手里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咱们玩把大的。三局两胜,比大小。”
他把骰盅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你赢了,咱们两清,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奶奶,我让人供着。”
“输了呢?”林浅问。
黑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输了,你留下。我这酒吧正好缺个像你这么有‘个性’的陪酒小妹。还有你刚才转账的那张卡,里面的钱,全是我的。”
“就这?”林浅挑了挑眉。
“怎么,不敢?”黑豹挑衅地看着她。
“不。”林浅摇摇头,伸手拿起桌上的一颗骰子。
那是象牙做的骰子,做工精致,但在林浅的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异样。
这骰子里面灌了水银。
这是专门用来出千的“定点骰”。只要手法得当,想摇几点就几点。
“赌注太小了。”林浅把骰子扔回骰盅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我要加注。”
黑豹眯起眼:“你想加什么?”
林浅指了指黑豹脖子上那根金链子,又指了指这间装修豪华的酒吧。
“我赢了,这间酒吧,归我。”
周围的小弟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这间酒吧光装修就花了五百万,流水更是天文数字,她居然敢开口就要这?
黑豹的脸色沉了下来,眼里的凶光毕露。
“林浅,你口气不小。你有那个本钱吗?”
“我有这个。”
林浅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银行APP,把余额展示给黑豹看。
十一万。
“这点钱,买你酒吧的一个厕所都不够。”黑豹冷笑。
“再加上这个。”
林浅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没有任何东西。
但在下一秒,包厢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一股无形的风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而起,吹得桌上的空酒瓶叮当作响。
“我赌我的‘运’。”
林浅盯着黑豹的眼睛,瞳孔深处,金色的流光开始缓缓转动,“我这一身财运,能保你十年不倒,也能让你明天就横死街头。这个注,你敢接吗?”
黑豹看着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悸。就像是被某种洪荒猛兽盯上了一样,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握着雪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女人……有点邪门。
但他黑豹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狠字。要是被个娘们几句话吓住,以后还怎么带小弟?
“好!”
黑豹猛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碎,“老子接了!你要是真有这本事,这酒吧给你又何妨?但你要是输了……”
他没说下去,只是眼神里的贪婪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真能得到这种传说中的“运势”,那别说一间酒吧,就是整个城区的盘口都是他的!
“第一局,你先。”
黑豹把骰盅推到林浅面前。
林浅没动。
“我不碰那东西。”她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被无数人摸过的骰盅,“太脏。”
“那你想怎么玩?”黑豹皱眉。
“盲猜。”
林浅指了指黑豹的手,“你摇。摇完别开,我猜点数。猜中算我赢,猜错算你赢。”
全场哗然。
这简直是送死!
骰子在盅里,看不见摸不着,就算是听力再好的赌神,也不可能百分百猜中三个骰子的点数。更何况,这骰子还是做过手脚的!
“你确定?”黑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摇吧。”林浅闭上了眼。
黑豹冷哼一声,抓起骰盅,手腕猛地发力。
“哗啦哗啦——”
骰子撞击盅壁的声音急促而密集。黑豹的手法极其娴熟,这是他练了二十年的绝活。水银骰子在他的控制下,想要几点就是几点。
他想要三个六,豹子通杀。
“啪!”
骰盅重重扣在桌面上。
黑豹的手按在盅盖上,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猜吧。”
他很确定,里面是三个六,十八点。
林浅没有睁眼。
她在感受。
感受这间酒吧里流动的“气”。
这里充满了欲望、贪婪、酒精和荷尔蒙。这些混乱的气息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而在骰盅里,那三颗骰子正静静地躺着。
本来确实是三个六。
但因为骰子里的水银位置不稳定,加上刚才那一拍的震动,中间那颗骰子,正在微妙地晃动。
“左边那颗,六。”
林浅开口了。
“右边那颗,六。”
黑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猜对了两个,可惜,只要不是全中,就是输。
“中间那颗……”
林浅突然睁开眼,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咚。”
极其轻微的震动顺着大理石台面传导过去,传到了骰盅底部。
原本已经停稳的中间那颗骰子,受到这微乎其微的震动,突然翻了个身。
“是一。”
林浅说完,往后一靠,“六、六、一,十三点。开吧。”
黑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信。
他刚才明明听得很清楚,落袋的声音绝对是三个六!
“装神弄鬼!”
黑豹猛地揭开盅盖。
“看清楚了,这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骰盅下,三颗象牙骰子静静地躺着。
左边六点,右边六点。
中间那颗,鲜红的一点,像是一只嘲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六、六、一。
十三点。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寸之间。所有的小弟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这怎么可能?!
黑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输了?
在他做了手脚的骰子上,在他最擅长的玩法里,输给了一个连骰盅都没碰的女人?
“还要继续吗?”
林浅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间酒吧的风水,好像不太旺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