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被架在一瓶只剩红油的老干妈辣酱瓶子上。
光线很暗,林浅把那盏接触不良的台灯拍了两下,“滋啦”一声,灯泡颤巍巍地亮了,惨白的光打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配上身后墙皮剥落的背景,不像个财神殿,倒像个灵异直播现场。
屏幕右上角的人数显示:0。
林浅盘腿坐在硬板床上,手里捏着那枚生锈的五角硬币,在指间翻来覆去。硬币边缘磨损得厉害,在她指腹上留下一道道铁锈色的痕迹。
十分钟过去了。
直播间静得像个坟场。
偶尔有一两个误入的账号,还没等林浅开口,看到她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瞬间就退了出去。
“凡人真是不识货。”林浅低声嘟囔了一句,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她伸手把刚才吃剩的半根烤肠签子扔进垃圾桶,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墙壁上的石灰蹭了她一肩膀,她也没在意。
就在这时,屏幕下方弹出一行小字。
【用户“熬夜冠军”进入直播间。】
紧接着,一条弹幕飘了上来。
“主播这是玩哪出?精神病院逃出来的?这病号服挺逼真啊,哪家淘宝店买的?”
林浅凑近屏幕,盯着那个ID看了一眼。
“熬夜冠军”。
透过这个名字和那一串乱码似的IP地址,林浅看见了一根极细的、灰扑扑的因果线。线的那头,连着一间堆满外卖盒的出租屋,还有一个正对着电脑屏幕疯狂挠头的年轻人。
“要算卦吗?”林浅没理会他的调侃,声音有些哑,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不算滚,别占着网速。”
屏幕那头似乎愣了一下。
过了几秒,弹幕刷得更快了。
“哟,脾气还挺大。行啊,大师,你给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发财?我都吃了一个月泡面了。”
林浅点开连麦申请的按钮。
“连麦。看着你的脸才能算。”
对方显然也是闲得慌,或者是想看这个“精神病”主播出丑,几乎是秒接。
屏幕画面一分二。
右边出现了一张油光满面的脸。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头发乱得像鸡窝,黑眼圈重得能挂油瓶,背景是一排排亮着红灯的服务器机柜。
不是出租屋,是在机房值夜班。
“来,大师。”男生往嘴里塞了一根辣条,含糊不清地把脸怼到镜头前,“给我看看,我是不是马上就要继承亿万家产了?”
林浅没说话。
她眯起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男生的面相在她眼里迅速解构。印堂发黑,那是长期熬夜的损耗;鼻头有一颗红肿的痘,正对着财帛宫,这是漏财之相。
最关键的是,他头顶那团原本应该是白色的本命气,此刻正被一团焦黑的烟雾死死缠绕。
那团黑烟里,隐隐透着一股烧焦的塑料味。
“你现在没空想发财的事。”林浅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马上就要赔钱了。数额不大,三万五,但足够让你丢了这份工作。”
男生嚼辣条的动作停住了。
他咽下去,嗤笑一声:“吓唬谁呢?我这工作稳得一笔,只要看着服务器别断电就行。还三万五,你怎么不说三百万?”
“你左手边那个水杯,”林浅指了指屏幕角落露出的半个不锈钢杯子,“盖子没拧紧。”
男生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杯子确实放在手边,离键盘不到五厘米。
“那又怎样?”他翻了个白眼,伸手要把杯子拿开,“我这就……”
“别动。”
林浅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是命令。
男生手一抖,本来是想去拿杯子,结果手肘撞在了椅子的扶手上,整个人猛地一晃。
“哐当!”
杯子翻了。
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浇在他面前那个正在闪烁着绿光的机械键盘上。
“卧槽!”
男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抢救键盘,又是擦又是甩。
“滋——”
键盘冒出一缕青烟,连带着连在上面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也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直播间的连麦画面瞬间卡顿,最后只剩下男生那边的黑屏和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我的外星人!我的新键盘!操操操!还没保存代码!”
林浅这边的直播间里,人数突然从1变成了5。
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真实,简直像是剧本演练过一百遍一样精准。
弹幕里飘过几个问号。
【用户9527:???这剧本?】
【吃瓜群众:我去,真的烧了?那声滋啦听着不像假的啊。】
几秒钟后,那个“熬夜冠军”用手机重新进了直播间,没开视频,只发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听背景音正在疯狂按开关。
“大师!大师你神了!真烧了!这电脑是公司的测试机,那个键盘是限量的,加起来正好三万多……我现在怎么办啊?这代码明天早上就要交啊!”
林浅往后靠了靠,神色平淡。
“慌什么。”
她拿起那枚五角硬币,在桌面上转了一圈。硬币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最后“啪”地按住。
“主机没坏,只是主板短路保护了。现在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纯度95%以上的酒精,拆开后盖擦洗主板,晾干,还能救。至于键盘……”
林浅顿了顿,“那个没救了。不过你可以去闲鱼上搜‘Cherry黑轴配件’,同城有一个卖家叫‘老李修电脑’,他手里正好有一套拆机的板子,三百块能修好。”
语音那头沉默了三秒。
紧接着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谢了大师!我要是修好了回来给你刷火箭!”
“熬夜冠军”下线了。
直播间里剩下了四个人。
刚才那种“这一定是剧本”的氛围,因为那些过于具体的细节——纯度95%的酒精、闲鱼卖家ID、三百块的价格——变得有些动摇。
剧本能编这么细?
就在这时,屏幕上炸开了一朵绚丽的烟花。
【用户“富贵花开”送出 跑车 x1】。
一辆红色的特效跑车在屏幕上呼啸而过。
价值66元人民币。
林浅的手机震了一下。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指点迷津,挽回凡人部分财运损失。获得功德值2点。】
【神力解封进度:0.07%。】
【当前现金收益:33元(平台扣除50%)。】
“才三十三。”林浅撇撇嘴,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跑车特效,“现在的跑车这么不值钱了吗?”
弹幕里那个送礼物的“富贵花开”说话了。
“小姑娘,有点门道啊。能帮阿姨看看吗?”
林浅扫了一眼这个ID。
头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典型的中年女性审美。
“连麦。”林浅还是那两个字。
视频接通。
对面是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中年女人,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背景是装修豪华的客厅,真皮沙发,水晶吊灯。
是个有钱人。
但这会儿,这个女人的脸上写满了焦急,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抓着一团纸巾。
“大师,你帮我算算,我丢了个东西,能不能找回来?”女人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那是我死去的妈留给我的金镯子,六十多克的实心镯子,今天下午还在手上的,洗个澡就不见了。”
林浅盯着女人的脸。
她的财帛宫饱满,确实是富贵命,但此时此刻,她的子女宫位置有一道晦暗的阴影,正压着财运线。
“家里找遍了吗?”林浅问。
“找遍了!沙发缝、浴室下水道、床底下,连垃圾桶我都翻了三遍!”女人说着又要哭,“家里就我和保姆两个人。那保姆在我家干了三年了,平时手脚挺干净的,但我刚才问她,她眼神躲躲闪闪的,是不是……”
“不是保姆。”
林浅打断了她的话。
她看到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小时前发生的场景。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抓起放在洗手台上的金镯子,把它塞进了一个圆形的、黑乎乎的洞里。
“你儿子呢?”林浅突然问。
女人愣了一下:“儿子?他在房间睡觉呢。他才五岁,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去把你儿子的玩具车拿出来。”林浅闭上眼,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续开天眼哪怕只是几秒钟,对现在的身体负荷也太大了。
“那辆红色的,最大的那辆遥控越野车。”
女人半信半疑,拿着手机走到一个充满了奥特曼和乐高积木的儿童房。
地上扔着一辆红色的遥控车,很大,轮胎上还沾着泥。
“拿着车,翻过来,看底盘电池仓。”林浅指挥道。
女人蹲下身,把车翻过来。电池仓的盖子微微翘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顶住了。
她伸手抠开盖子。
“哐当”一声。
一个金灿灿的镯子掉了出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女人傻眼了。
“这……这怎么在……”
“你儿子觉得那是风火轮,想给车装个无敌护盾。”林浅语气平淡地解释,“如果你再晚半小时发现,这辆车就会被你儿子带去明天幼儿园的‘玩具分享日’。到时候,这镯子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女人捡起镯子,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手都在抖。她猛地抬头看向屏幕,眼神里的怀疑彻底变成了崇拜。
“神了!真是神了!大师,我……”
“别废话,给钱。”林浅指了指屏幕下方的礼物栏,“那个镯子现在金价算下来得三万多。我收你百分之一的卦金,不过分吧?”
百分之一,三百块。
对于这个戴珍珠项链的女人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屏幕上瞬间炸开了花。
【用户“富贵花开”送出 嘉年华 x1】。
【用户“富贵花开”送出 嘉年华 x1】。
连续两个嘉年华。
那是这个平台最贵的礼物,一个三千块。
六千块进账。
整个直播间瞬间沸腾了。
原本那几个看热闹的观众还在发“真的假的”,现在直接被全屏的礼物特效淹没。
系统的提示音在林浅脑海里疯狂作响。
【叮!获得大额打赏,因果值转化中……】
【获得功德值10点。】
【神力解封进度:0.2%。】
林浅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拿起那瓶老干妈,拧开盖子,用筷子蘸了一点红油放进嘴里。
辣味刺激着味蕾,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下一个。”
她刚说完这三个字,直播间的屏幕突然黑了一下。
紧接着,一行红色的系统警告弹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直播间涉及封建迷信宣传,已被超管暂时锁定。请整改后重新开播。封禁时间:24小时。】
林浅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红字,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封建迷信?
她是正儿八经的财神爷,持证上岗,统管三界财运,居然被一个凡间的小小直播平台判定为封建迷信?
“好得很。”
林浅气极反笑,“啪”地一声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这凡间的规矩,比天庭的天条还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区,远处是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像是一片触不可及的星海。
就在这时,那扇破旧的防盗门被人重重地敲响了。
“咚!咚!咚!”
力道很大,震得门框上的灰扑扑往下掉。
“林浅!开门!我是房东!”
一个粗犷的女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隔壁都举报了,说你屋里半夜鬼叫鬼叫的!再不交这三个月的房租,立马给我卷铺盖滚蛋!”
林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到账的三千块(扣完税和平台分成)。
刚赚的钱,又要没了。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花睡衣、烫着卷发的大妈,手里拿着一把备用钥匙,正准备硬闯。
看到林浅,大妈愣了一下。
此时的林浅,虽然还穿着那身病号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她站在那里,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尤其是她的左眼,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隐约闪过一道金色的流光。
“房东阿姨,”林浅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大妈刚到嘴边的骂声噎住了。
“这房子风水不好。”林浅指了指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腰疼,而且每天晚上两点都会准时醒过来?”
大妈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你……你怎么知道?”
林浅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刚捂热乎的银行卡。
“刷卡,还是转账?”
她现在需要这间风水极差的破房子作为道场。至于钱……
林浅看了一眼大妈头顶那团正在慢慢汇聚的紫气。
那是“意外之财”的征兆。
看来,今晚这房租,交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