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是一块发霉的抹布,死死捂住口鼻。
赵铜钱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左手手背传来尖锐的刺痛。她低头,看见一根细细的软管插在青色的血管里,回血了,暗红色的血正顺着输液管往回流。
“醒了?醒了就把费交一下。”
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女人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个铁夹板,不耐烦地敲了敲床架子,“林浅,你这葡萄糖都挂完了,欠费单还在护士站压着呢。一共一百二十八。”
赵铜钱——现在应该叫林浅,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二斤生铁,沉甸甸地疼。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想去摸腰间那块刻着“天官赐福”的纯金腰牌,那是她位列仙班时玉帝亲赏的编制证明。
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的病号服布料,还有空荡荡的口袋。
没摸到。
林浅坐起身,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没按棉签,血珠子冒出来两颗。她把手伸进裤兜,手指在那层薄薄的布料里抠索半天,指甲盖碰到了一张硬邦邦的纸片和两枚带着体温的硬币。
掏出来一看。
一张皱巴巴的催债通知单,上面印着红红的“最后通牒”四个字。
两枚五角硬币,其中一枚还生了绿色的铜锈。
“就一块?”林浅盯着掌心的那点金属,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堂堂九路财神总管,上管天庭金库,下管人间财运,打个喷嚏都能掉金元宝的主儿,现在全身上下的流动资金不够买个肉包子。
她抬头看向护士。
这一眼,林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护士的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悬浮着一团灰扑扑的气流,那气流原本还算稳定,但这会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迅速扩散。
这是破财的征兆。而且是急煞,说明这钱马上就得丢。
“看什么看?没钱啊?”护士被她盯得发毛,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没钱赶紧给家里人打电话,别占着床位,后面还有急诊等着呢。”
“等等。”
林浅开了口,嗓音沙哑,像吞了把沙子。
护士停下脚步,没好气地回头:“干嘛?”
“你右边口袋拉链没拉,”林浅伸出手指,指了指护士的白大褂,“里面那只手机,三分钟内会摔碎屏幕,修一下得八百块。”
护士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那里确实鼓鼓囊囊塞着个大屏手机,拉链也确实开着。
“神经病。”护士骂了一句,伸手把拉链拉上,还用手拍了拍,确定手机安稳躺在兜里,这才翻着白眼走了出去,“赶紧走人,别赖在这。”
林浅没反驳,从床上跳下来。脚底板刚沾地,一阵虚软感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
饿的。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为了省钱还网贷,连续吃了一个月的清水煮挂面,最后低血糖晕在路边被好心人送进来的。
她扶着墙,一步步挪出病房。
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头顶都顶着五颜六色的气团。
那个推着轮椅的老头,头顶冒着淡金色的光,那是退休金刚到账的喜气;那个抱着孩子哭的女人,头顶一片惨白,是家底掏空的穷途末路;还有个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中年人,头顶黑气缭绕,估计刚被电信诈骗完。
林浅没空细看,她现在的目标很明确——搞钱,填饱肚子。
“啪!”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一声尖叫:“哎呀!我的手机!”
林浅回头。
刚才那个护士正蹲在地上,一脸崩溃地捡起一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刚才她为了躲避一个乱跑的小孩,侧身撞在了不锈钢推车上,那个拉链居然崩开了,手机直接甩在大理石地面上,面朝下,摔得结结实实。
“真碎了啊……”护士拿着手机,声音带了哭腔,“刚买的15啊!”
周围几个人探头看热闹。
林浅撇撇嘴,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刚才拔针留下的血痂。凡人就是不听劝,财神爷的金口玉言那是开玩笑的?
她转过身,径直走向电梯口。
出了医院大门,热浪扑面而来。正午的阳光毒辣,烤得柏油路面有些发软。
林浅捏着手里那一块钱,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对面是一家沙县小吃,飘出来的花生酱味儿勾得她胃里一阵抽搐。旁边是一家便利店,门口贴着“烤肠3元一根”。
买不起。
再旁边,是一家红底白字的彩票站。门口挂着个音箱,正在循环播放:“两元中大奖,五百万不是梦。”
林浅的视线在那块红色的招牌上停了两秒。
作为财神,她以前最烦这种地方。成天有人烧香拜佛求号码,也不想想,那一串数字是能随便给的吗?那是扰乱三界金融秩序。
但现在……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林浅抬脚走了过去。
彩票店里烟雾缭绕,几个穿着汗衫的大爷正围着一张走势图指指点点,地上扔满了废弃的彩票纸。
老板是个胖子,正趴在柜台上刷短视频,听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买什么?机选还是自选?”
林浅没说话。
她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玻璃柜台下那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刮刮乐。
《好运十倍》、《点石成金》、《五福临门》……
名字倒是起得吉利。
林浅眯起眼,调动着体内那一丝少得可怜的灵气,汇聚在双眼。
原本花花绿绿的票面在她眼里变了样。大部分票面上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那是“空空如也”的意思。
只有少数几张,散发着微弱的白光,那是五块、十块的小奖。
老板见她半天不说话,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买不买啊?不买别挡着做生意。”
“这个,怎么卖?”林浅指着角落里剩下的一叠《招财进宝》。
“十块一张。”老板头也不抬。
“太贵。”林浅现在的资产只有那一块钱。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门口的一个废纸箱上。那里面装的是别人刮完没中奖扔掉的废票,还有一些因为印刷瑕疵或者撕坏了没卖出去的处理票。
突然,她的视线凝固了。
在那个废纸箱最底层,压着半张沾了油渍的刮刮乐,还有一张看起来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超级幸运》,皱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那张皱巴巴的票面上,隐隐约约透出一股紫金色的光芒。
紫气东来。
这可是财气里的极品,通常只有百万级别的进账才会有这种成色。
林浅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那是原主身体对金钱的渴望产生的生理反应。
“老板,”林浅指着那个纸箱,“那里面有张票,两块钱卖不卖?”
老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嗤笑一声:“那是隔壁小孩玩水弄湿的,你要?两块钱拿去,本来也打算当废纸扔了。”
那种被水泡过的票,只要兑奖区的条码没坏,照样能兑。但一般没人触这个霉头,觉得水泡过就是“财运泡汤”。
林浅把手里那两枚带着体温的硬币拍在柜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买了。”
她弯腰,从纸箱里把那张皱巴巴的《超级幸运》捡了起来。
票面还是湿的,软塌塌的,手感极差。
“小姑娘,没钱吃饭也别赌这个啊。”旁边一个看走势图的大爷摇了摇头,看她穿着病号服,一脸菜色,忍不住劝了一句,“这玩意儿就是骗人的,这票都泡烂了,能刮出个屁来。”
“是啊,留着两块钱买个馒头多好。”另一个大妈也附和道。
林浅没理会,她走到柜台边,拿起那块挂在绳子上的铁片刮板。
手腕用力,铁片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第一行,没中。
第二行,没中。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唏嘘。
“看吧,我就说。”那个大爷背着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两块钱打水漂喽。”
林浅面无表情,手下的动作没停。
她刚才看到的紫气,就在最后一行。
刮板划过最后一行覆盖膜。
图案显露出来。
一个金元宝。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个、十、百、千、万……”刚才那个劝她的大爷凑近了看,嘴里数着数着,声音突然卡住了,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二十……二十万?”大爷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掉在柜台上。
整个彩票店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胖老板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他猛地凑过来,抓起那张皱巴巴的票,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又拿到验票机下扫了一下。
“滴——”
机器发出悦耳的提示音:“恭喜中奖,奖金二十万元整。”
老板的脸瞬间绿了。这张票在他店里放了三天,因为被水泡过,没人要,他昨天差点就直接扔垃圾桶了。
“兑奖。”林浅伸出手,把票从呆若木鸡的老板手里抽回来,语气平淡得就像刚才是买了一瓶矿泉水。
“这……这超过一万要去市中心福彩中心兑……”老板结结巴巴地说,眼神死死盯着那张票,肠子都悔青了。
“我知道,”林浅把票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先借我两百块路费和饭钱,回头从奖金里扣,或者我把票抵押在你这儿,你给我立个字据。”
老板还没说话,旁边那个大爷立马掏出皮夹子,抽出一叠红票子塞到林浅手里:“小姑娘!我有车!我送你去!这钱算大爷借你的,不用利息,沾沾喜气就行!”
大爷的手都在抖,这可是活生生的财神爷显灵啊,这运气必须得蹭!
林浅看了看手里厚厚的一沓钱,大概有两三千。
她抽出一张,转身走到门口的便利店,拍在收银台上。
“老板,来根烤肠。要纯肉的,加辣。”
肉香在嘴里爆开的那一刻,林浅眯起眼,看着便利店玻璃窗上映出的那个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的倒霉蛋,嘴角终于勾起了一点弧度。
凡间的生活,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混。
就在这时,那个被她塞在口袋里的破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浅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天庭资产管理委员会提醒您:您的神力账户已被冻结,目前因果值-9999。请尽快在凡间积累财富并偿还因果债,否则将面临雷劈惩罚。倒计时:29天23小时。】
林浅嚼着烤肠的动作停住了。
雷劈?
她抬头看了看外面晴空万里的天,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狠狠咬了一口剩下的半截肠。
行。
跟财神谈钱是吧?
那这凡间的GDP,怕是要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