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A4纸拍在长条餐桌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啪”。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悠扬的大提琴声还在响,但这片区域的空气已经冻结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桌上那份风控底稿。
陈老的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香槟洒在了昂贵的羊绒地毯上。
“梦然!”陈老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恐,“快给沈总道歉!把东西收回去!”
沈清絮没动。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张纸一眼。
她端着香槟杯,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梦然,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那种眼神太熟悉了,大端朝靖王府正堂上,正妃沈清絮看着在雪地里被按在长条凳上的侍妾时,也是这种毫无温度的悲悯。
“向发改委和银保监会举报?”
沈清絮轻笑了一声。红唇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她微微侧头,身后的特助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带着红头和钢印的文件,恭敬地递到她手里。
沈清絮把那份文件直接扔在林梦然那张A4纸的旁边。
“睁大眼睛看清楚。今天下午三点,发改委和外管局关于这个新型储能项目的资金出境批文,已经正式下发。五家国资不仅跟投了百分之三十,还联合出具了信用担保。”
林梦然的视线扫过那个鲜红的钢印。瞳孔微微收缩。
“你以为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尚方宝剑?”沈清絮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压下来,“林梦然,在四九城,规矩是我沈家定的。你引以为傲的所谓‘底线’和‘风控’,在我眼里,连擦鞋的抹布都不如。你那个按键按下去,发出去的举报信,只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我办公室的碎纸机里。”
绝对的权力。绝对的阶级碾压。
这就好比古代,你拿着贪墨的账本去敲登闻鼓,却发现守鼓的衙役、审案的尚书,全都是沈家的人。
“陈老。”沈清絮转头,声音冷得掉冰渣。
“在。”陈老佝偻着背,大气都不敢喘。
“鼎盛的风控总监,明天早上换人。我不希望在京圈的任何一家金融机构里,再看到这个女人的名字。”沈清絮把香槟杯随手搁在桌上,玻璃底磕出刺耳的脆响。“保安。把她扔出去。”
四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对讲机耳麦的魁梧安保人员立刻从四周围了上来。
“林小姐,请吧。”领头的安保伸出手,语气生硬。
周围的名流权贵们纷纷退后,让出一条宽敞的过道。无数看戏的、嘲弄的目光落在林梦然身上。那个两周内连收七笔死账的女修罗,在真正的资本大鳄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就被直接褫夺了所有权力。
林梦然没反抗。她看着沈清絮那张冷艳的脸。
她没有像曾经在王府里那样跪地求饶,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叫骂。
她伸手,慢条斯理地把桌上那张自己的A4纸折叠起来,塞回手包里。
“沈总。”林梦然直视着沈清絮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衙门是你家的。但华尔街,不是。”
沈清絮眼角的肌肉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林梦然转身,踩着高跟鞋,脊背挺得笔直,在四个保安的“护送”下,一步步走出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高跟鞋踏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
“嗒。嗒。嗒。”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地下车库。
冷风夹杂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梦然拉开黑色的迈巴赫车门,刚坐进驾驶座,副驾驶的门被猛地拽开。萧云庭气喘吁吁地钻了进来,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
“你疯了!”萧云庭一把扯松领带,死死盯着她,“你直接掀了沈清絮的桌子!你知不知道她一句话,明天早上你所有的银行卡都会被冻结,你在北京连个包子都买不到!”
林梦然没理他。她熟练地点火,挂挡。迈巴赫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直接蹿出了停车位。
“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华尔道夫的地下车库,汇入王府井繁华的夜色。霓虹灯的流光在挡风玻璃上快速划过。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萧云庭紧紧抓着车门把手,“什么叫华尔街不是她家的?那个储能项目在开曼群岛的底层信托,到底藏了什么?”
林梦然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扔给萧云庭。
“密码0915。点开草稿箱,第一封邮件。”
萧云庭愣了一下,输入密码。点开邮箱。
满屏密密麻麻的英文数据。附件是一份高达几百兆的PDF报告。
收件人地址:Muddy Waters Research(浑水研究公司)亚太区合伙人。
“这是什么?”萧云庭的手指有些发抖。
“沈清絮的命门。”
林梦然踩下油门,车速飙升到八十。“那个所谓的新型储能项目,根本不是用来在国内割韭菜的。沈清絮在华尔街的一只高杠杆对冲基金,上个月做空特斯拉失败,爆仓了。她急需五十亿现金去平账。而她用来过桥的抵押物,是沈氏家族在新加坡的深水港控股权。”
萧云庭猛地转头,眼底全是震惊。“她把沈家的核心资产抵押了?这事沈家老爷子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林梦然冷笑。后视镜里,她的眼神锋利如刀。“沈清絮这是在饮鸩止渴。她想用国内这五十亿去把新加坡的港口赎回来。只要这笔钱出境,账就平了。没人会发现。”
“所以你把那些废矿的底稿,发给了浑水?”萧云庭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我不止发了废矿的底稿。我花了三百万美金,买通了她在开曼群岛信托公司的高管,拿到了她对冲基金爆仓的完整交易记录。”
林梦然在一个十字路口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封邮件只要发出去。明天美股一开盘,浑水就会全网发布做空报告。华尔街那帮吸血鬼闻到血腥味,会立刻疯狂做空沈氏家族在海外的所有上市资产。新加坡那边的债权人一旦看到报告,会立刻要求提前还款,并冻结港口股份。”
大端朝的后宅里,等级森严。奴才告不了主子。
沈清絮教会了她,权力之下,没有公平。
但现代资本市场不一样。资本只认利益。既然国内的衙门被沈家堵死了,那就把这块带血的肉,扔进华尔街的鳄鱼池里。让那些比沈家更庞大、更贪婪的国际巨鳄,去撕碎她的喉咙。
“你按发送吧。”林梦然直视着前方的路况。
萧云庭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发送键。他的手抖得根本不受控制。
发出去,就是全面开战。不死不休。沈家这尊庞然大物如果在海外崩盘,国内也会引发金融海啸。陈老、鼎盛,所有人都得跟着陪葬。
“梦然,你想清楚。沈清絮如果被逼上绝路,她会杀人的。物理意义上的杀人。”萧云庭的呼吸极其沉重。
“大端朝的时候,她就已经杀过我一次了。”林梦然轻声说了一句。
“什么?”萧云庭没听清。
“发送。”林梦然提高了音量,语气不容置疑。
萧云庭咬了咬牙,大拇指重重地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勾:“邮件已发送”。
林梦然猛地踩下刹车。
迈巴赫停在建国门外大街的路边。
她挂上P挡,拔出车钥匙。推开车门,下了车。
冬夜的冷风如刀般刮过脸颊。
林梦然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细支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晃,照亮了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
没有退路了。
晚上十一点半。
华尔道夫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地暖开得很足。沈清絮赤着脚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她已经换下那套繁复的高定礼服,穿着一件真丝浴袍,手里端着半杯罗曼尼康帝。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紫禁城隐约的轮廓。
“嘟——嘟——嘟——”
扔在沙发上的加密卫星电话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沈清絮皱了皱眉。这个号码只有她在美国的首席操盘手知道。
她走过去,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
“大小姐!”电话那头传来操盘手变了调的嘶吼声,夹杂着交易大厅里巨大的嘈杂声,“出事了!浑水刚才在推特和彭博社终端上,同步发布了一份长达八十页的做空报告!不仅曝光了我们南美锂矿的数据造假,连我们在开曼的底层信托架构和特斯拉爆仓的底单全都掀底了!”
沈清絮捏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泛白。
“华尔街炸锅了!”操盘手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高盛刚才发来紧急传真,要求我们二十四小时内追加三十亿美金的保证金,否则明天开盘就强制平仓,并向新加坡高等法院申请冻结港口控股权!大小姐,国内那五十亿出境了吗!”
“啪。”
价值高昂的水晶高脚杯被硬生生捏碎。
鲜红的酒液混着玻璃渣,顺着沈清絮白皙的手指滴落在波斯地毯上。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
沈清絮没有管手上的伤口。她的呼吸终于乱了一拍。
“谁泄露的底单?”声音像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
“报告的附件里,有开曼信托内部系统的访问记录。是……是国内的IP。鼎盛资本的风控部。”
林梦然。
衙门是你家的,但华尔街不是。
沈清絮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那个在宴会厅里,被她像狗一样叫保安扔出去的女人。她竟然真的敢。她没有选择在国内的死胡同里硬撞,而是直接炸了她海外的地基。
“大小姐,现在怎么办?如果明天资金不到位,沈家在海外的资产就全完了!老爷子如果知道港口被抵押……”操盘手已经快哭了。
“闭嘴。”
沈清絮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杀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直接挂断了电话。把带血的卫星手机扔在沙发上。
她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车水马龙的长安街。
大端朝时,那个试图用拙劣的小聪明争宠的侍妾林梦然,早已经被她拔掉了舌头、毁了容,扔进了边疆的死人堆里。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时代,一个同样叫林梦然的蝼蚁,竟然学会了用规则的刀,捅破了她的喉咙。
沈清絮抽过两张纸巾,随便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她走到吧台前,拿起一部普通的黑色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阴冷的声音。
“阿彪。带几个人。去建国门外大街。”沈清絮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扭曲的倒影,“找到林梦然。不要活的。我要看起来像一场意外的车祸。”
挂断电话。
沈清絮看着掌心那道深深的玻璃划痕。
规则?这世界只有一种规则,那就是死人不会说话。这五十亿,她必须拿走。挡路的人,必须死。
建国门外大街。
迈巴赫停在辅路上。
林梦然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的鞋跟碾灭。
“下车。”她对着车里的萧云庭敲了敲车窗。
萧云庭推开车门走下来,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你去哪?”
“去找陈老。现在沈清絮的底裤被扒了,明天所有的监管部门都会收到风声,那张批文就成了废纸。她肯定会狗急跳墙。”
林梦然把车钥匙扔给萧云庭。
“你把车开回鼎盛地库。这几天不要住家里,找个隐蔽的酒店。”
“那你呢?”萧云庭紧紧攥着车钥匙。
“我?”林梦然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有星光的夜空。
“我去见一个人。”
她走到街角,随手拦了一辆亮着空车牌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香山别墅区。”
出租车驶离了繁华的CBD。
林梦然靠在有些破旧的后座上,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滑到一个几乎从未拨打过的号码。备注是:徐家老爷子。徐京泽的父亲。
大端朝的教训历历在目。扳倒太子,靠的不是沈清絮一个人,而是联合了所有对太子不满的朝臣。
现在,沈清絮要杀她灭口。她必须找一个能和沈家正面硬刚的盾牌。而因为沈卓那八个亿的质押,徐家现在对沈家,可是恨之入骨。
敌人的敌人,就是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