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楼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加班的咖啡味。
林梦然推开核心合伙人会议室的玻璃门。陈老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萧云庭坐在右侧,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听到脚步声,陈老抬起头。
“坐。”陈老指了指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那是刘正风曾经的专座,现在空着。
林梦然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七笔账,连本带利二十二个亿。”陈老把报表推到桌子中间,“财务部连夜核算过了。资金全部落袋为安。不仅平了医疗基金的窟窿,还让鼎盛今年的财报好看了不少。”
他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林梦然面前。
“你的提成。税后一亿三千万。另外,投委会早上刚过了决议,刘正风空出来的风控总监位置,由你接任。鼎盛的决策圈,以后有你一席之地。”
一亿三千万。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盖着鼎盛的财务红章。
林梦然伸手按住那张支票。指腹传来纸张粗糙的质感。
大端朝的靖王府里,她曾为了一点点过冬的银丝炭,在管事嬷嬷门前站了两个时辰,最后被一盆洗脚水泼在裙摆上。那时候她觉得银子是命。
现在,一亿多摆在面前,她的心跳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谢陈老。”林梦然把支票收进西装内兜。动作利落。“风控总监的位置我接了。但我有个条件。”
陈老眯起眼睛。“说。”
“投委会现有的风控模型太老了。”林梦然抬眼,目光锐利,“靠人情和背书做风控,迟早还会出第二个刘正风、第二个沈卓。我要重组整个风控部,引入独立的大数据背调团队。一票否决权,必须捏在我手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萧云庭手里的钢笔停了下来。一票否决权,这意味着以后鼎盛所有的投资项目,只要林梦然摇头,一分钱都拨不出去。这是把命脉直接掐在了自己手里。
陈老看着她。这个年轻女人身上的那股狠劲,早就超越了单纯的贪婪,变成了一种对绝对权力的极度渴望。
“可以。”陈老点点头,“规矩你定。我要的是结果。”
“下周一我会出具体的重组方案。”林梦然站起身,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会议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小唐正抱着一摞新项目企划书站在办公桌旁,见她进来,眼睛亮得像灯泡。“林总,听说您升风控总监了!楼下好几个业务部的头儿都在打听,晚上想给您办个庆功宴。”
“推了。”林梦然脱下外套挂好。
“把今年所有在投项目的财务明细调出来,特别是跟那几家国资有交叉持股的,全部重新过一遍底稿。重点查关联交易。”
小唐愣了一下。“现在就查?这可是个大工程。”
“现在。”林梦然坐进老板椅里,点开电脑。“沈卓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在明处动不了我们,肯定会从我们在投的项目里找缝隙。把篱笆扎紧点。”
“明白!”小唐赶紧跑出去干活。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梦然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突然闪过漫天的风雪。大端朝边疆的军营,粗糙的砂石磨破了她的脸颊。那些差役的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毒药烧穿嗓子的那种绝望感,仿佛又顺着气管爬了上来。
“沈清絮……”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在那个时空,沈清絮穿着正红色的太子妃朝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被打入泥土里的她。家世、智谋、手腕,沈清絮把封建权谋玩到了极致,最后辅佐萧策登基,自己母仪天下。
林梦然曾经恨她,恨那种不讲理的阶级压制。
但现在,她不恨了。
只有被踩在脚底的人,才会去抱怨规则不公。
当她自己拿起刀,成为制定规则的人时,她突然懂了沈清絮。权力没有善恶,只有强弱。真正的大女主,不是靠几首流行歌曲和简易香皂去吸引男人的目光,而是把所有人的利益和恐惧,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她睁开眼。落地窗外,北京的CBD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像一条奔流的金属河。
没有皇帝,没有后宅。
这是她的盛世。
晚上八点。国贸三期地下车库。
林梦然拉开迈巴赫的车门。
刚坐进去,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的柱子后闪出来,一把拉住了没来得及关上的车门。
林梦然眼神一冷,手瞬间摸向副驾驶储物格里的一支防身电击笔。
“林总,林总!是我!”
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祈求。
借着车库昏暗的灯光,林梦然看清了那张脸。
刘正风。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投委会上指点江山的资深合伙人模样。
“林总,求求你,给我条生路吧!”刘正风死死扒着车门,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水泥地上。“法务部把我所有的账户都冻结了,连我老婆名下的房子也查封了。高利贷天天去我家堵门。我女儿明天就要交私立学校的学费了,我连一万块钱都凑不出来……”
林梦然握着电击笔的手松开了。
她坐在车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上司。
在古代的浣衣局,她也曾这样跪在管事太监面前,磕头求一点冻疮药。换来的是当胸一脚和肆无忌惮的嘲笑。
“放手。”林梦然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林总,你帮我跟陈老求求情!只要不报警追究职务侵占,我保证离开北京,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那块地你们已经拿到了,你们赚了几个亿啊!”刘正风痛哭流涕,手死死抓着车门内侧的真皮把手。
“刘正风。”林梦然看着他,“如果你那个两千万的局做成了。鼎盛亏了一亿五千万,陈老被董事会问责。你会把赚来的钱分出来救人吗?”
刘正风的哭声卡在嗓子眼。
“你不会。”林梦然替他回答。“你会拿着那三个多亿的拆迁款,坐在三亚的游艇上,笑陈老是个老糊涂,笑我是个蠢货。”
她探出身,一根一根掰开刘正风抠在车门上的手指。
“愿赌服输。高利贷堵门,那是你贪婪的代价。别弄脏了我的车。”
“砰”的一声。车门重重关上。
刘正风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黑色的迈巴赫亮起尾灯。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林梦然的侧脸上。
前方路口红灯。车子停下。
副驾驶上放着一张邀请函。那是今晚的一场顶级慈善晚宴,由几家大牌外资投行牵头,京圈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
她拿起邀请函,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单。
沈卓的名字赫然在列。
绿灯亮起。迈巴赫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朝着晚宴酒店的方向驶去。
柏悦酒店顶层。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
衣香鬓影。香槟杯碰撞的声音和低声的交谈交织在一起。
林梦然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露背晚礼服,走下旋转楼梯。没有繁复的首饰,只有手腕上戴着一块干练的积家腕表。
她刚一出现,就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圈子里没有秘密。鼎盛资本那个叫林梦然的女人,两周内连收七笔死账,硬生生从沈卓嘴里抠出六个亿的事,早就传开了。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忌惮,更多的是重新评估的算计。
林梦然从侍者托盘里拿过一杯香槟,径直走向宴会厅中央。
沈卓正站在那里,身边围着几个新上市公司的老总。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依旧冷淡。
看到林梦然走过来,周围的人识趣地让开了一条道。
“沈总。”林梦然停在两步之外,微微举起酒杯。
沈卓看着她。昨天的六个亿,确实打乱了他欧洲并购案的节奏。虽然用过桥资金临时补上了窟窿,但付出的利息成本极高。
“林总今天很漂亮。”沈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这个圈子里,树敌太多,路会越走越窄。”
“是吗?”林梦然轻抿了一口香槟。酒液冰凉。“我倒觉得,路是踩着别人的骨头趟出来的。只要自己的骨头够硬,风再大也吹不折。”
她走近了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沈总如果觉得六个亿亏了。下个月天启集团在A股的那次定增,鼎盛可以领投两成。溢价百分之十。”
沈卓眼神微微一闪。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拿了真金白银,反手再用资本入局,把敌人变成利益共同体。这是最顶级的博弈手段。
“溢价百分之十?”沈卓冷笑,“林总的胃口真不小,这是想往天启的董事会里插钉子?”
“资本市场,有钱大家赚。沈总不会连这点度量都没有吧?”林梦然退后半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沈卓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举起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林梦然的杯沿。
“叮。”
“下周三,让你的团队来天启尽调。过时不候。”沈卓转身走向了另一群人。
妥协了。
在绝对的实力和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
林梦然站在原地,转动着手里的高脚杯。
大端朝那个愚蠢的自己,总以为争宠就是一切,以为靠着一点小聪明就能在后宅立足。结果被沈清絮用绝对的碾压教做人。
而现在,她站在这座城市的权力之巅,用同样的阳谋和规则,逼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低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萧云庭发来的消息。
“陈老看了你提交的风控部重组初步框架。他批了两个字:放权。”
林梦然锁上屏幕,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她走向落地窗,俯视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玻璃倒映出她冰冷而锐利的眉眼。
历史的长河里,那个叫林梦然的侍妾早就化成了灰烬。但那个在权力与绝望中淬炼出来的灵魂,正紧紧握着这盛世的刀柄。
真正的大女主,不需要救赎,她本身,就是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