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停在国贸三期地下车库。
林梦然推开车门。地下车库的冷风混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
电梯直达十八楼。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小唐没在,桌上放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
林梦然脱下大衣,目光落在桌上最后那个牛皮纸袋上。
封口处的红蜡已经有些开裂,像是被封存了很久。
她伸手撕开封蜡。
几张薄薄的A4纸滑了出来。没有厚重的尽调报告,没有一堆废话连篇的财务附注。
只有一份简易的借款合同。
欠款金额:五个亿。
债务人:天启投资控股集团。
实控人签名:沈卓。
看到“沈”这个姓氏,林梦然的指尖猛地一顿。
大端朝靖王府的后宅,那个高高在上、用眼神就能判她死刑的正妃沈清絮,仿佛跨越了时空,透过薄薄的纸面冷冷地看着她。
门被推开。萧云庭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少见的凝重。
“看到第七个袋子了?”萧云庭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陈老本来不想把这个交给你。那是鼎盛八年前的一笔烂账。那时候医疗基金刚成立,急需业绩。陈老轻信了天启集团的背书,借了五个亿给他们做海外医药并购的过桥资金。结果,肉包子打狗。”
“天启集团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林梦然把那张借款合同推到桌子中间,“去年还登上了福布斯国内创投榜前十。”
“活得很好,所以才难对付。”萧云庭点了一根烟,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沈卓。京圈里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他从不玩徐京泽那种仗势欺人的低级手段。他玩的是阳谋,是规则。他用天启旗下一个随时可以破产的壳公司接了这五个亿,然后通过合法的债务重组,把壳公司剥离了。在法律层面上,天启集团不欠鼎盛一分钱。陈老吃了个哑巴亏,这五个亿只能挂在账上当死账。”
规则。阳谋。
林梦然闭上眼睛。
当年在靖王府,沈清絮破解她的香皂配方,改良后用于皇家交际,为王府赚取名利。全程名正言顺,甚至在老太妃面前得到了赏赐。而她林梦然,成了妥妥的免费劳动力,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因为那是“为主分忧”,是符合府规的体面之举。
林梦然睁开眼,眼神比冰还冷。
“合法,不代表不用还。”
她拉过键盘,手指在上面快速敲击。“天启集团最近有什么大动作?”
“下周二。天启准备联合几家国资,收购欧洲的一家顶级生物制药实验室。”萧云庭看着她,“涉及金额三十个亿。但这跟你没关系。沈卓的资金链固若金汤,你找不到缝隙。”
“三十个亿的盘子,他不可能全用自有资金。”林梦然盯着屏幕上跳出的天启集团股权结构图,“他一定在发债或者做杠杆。只要有杠杆,就有支点。”
屏幕上,天启集团的海外架构密密麻麻。
林梦然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一条极细的虚线上。那是天启在开曼群岛注册的一个特殊目的实体(SPV)。
“萧总。”林梦然敲了敲屏幕,“这五个亿的债权,如果我能在一个星期内要回来,按鼎盛的规矩,我能拿多少提成?”
“百分之十。五千万。”萧云庭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但你这是在玩火。沈卓不是赵海生,也不是徐京泽。他的法务团队是国内最顶级的,稍微有一点瑕疵,他们就能把你送进局子里。”
“五千万。够了。”林梦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份借款合同。
“小唐!”她喊了一声。
小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拿铁。“林总?”
“查天启集团那个欧洲并购案的所有公开披露信息。”林梦然把一份名单拍在桌上,“我要知道他们用的哪家投行做财务顾问,哪家律所做尽调。连夜查。”
“好、好的。”小唐赶紧放下杯子,跑回工位。
萧云庭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去找沈卓。”林梦然把借款合同装进公文包,“当年他用壳公司金蝉脱壳。今天,我就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晚上八点。国贸大酒店顶层宴会厅。
一场高级别的私募行业闭门酒会正在进行。能进这个门的,手里至少掌握着十亿以上的资金盘。
林梦然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穿晚礼服。在满场珠光宝气的名媛和西装革履的大佬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不在乎。大端朝时她弄出奇装异服去赴宴,是为了博眼球、争宠。现在,衣服只是她上战场的铠甲。
她穿过人群,目光在宴会厅里搜寻。
落地窗边的沙发区。
一个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的男人坐在那里。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和旁边的几个银行行长低声交谈。男人面容冷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深不可测。
天启集团董事长,沈卓。
林梦然走过去。
旁边的一个保镖想拦她,被沈卓轻轻抬手制止了。
“沈总。”林梦然停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卓靠在沙发背上,微微仰头打量着她。
“鼎盛的林梦然。”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感。“最近圈子里都在传,陈老养了一条咬人很疼的狼。看来就是你了。”
几个银行行长见状,识趣地端着酒杯走开了。
林梦然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直接把公文包放在圆桌上。
“沈总既然知道我,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八年前,天启借了鼎盛五个亿。今天,我来收账。”
沈卓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他喝了一口红酒,把酒杯放在桌上。
“林小姐。你做尽调都不看法律文件的吗?那五个亿,是天启旗下的‘汇通投资’借的。汇通三年前就已经破产清算了。按照《公司法》,天启作为股东,已经在出资范围内承担了有限责任。你现在来找我要钱,不合规矩。”
规矩。
又是规矩。
在古代,沈清絮就是用“规矩”把她压得死死的。假孕争宠被当众拆穿,打入浣衣局,一切都合乎府规。
林梦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规矩是保护弱者的,也是强者用来洗钱的。”
她盯着沈卓的眼睛。
“汇通投资破产前三个月,把名下最值钱的一块医疗牌照,以一元钱的价格转让给了天启集团的另一家全资子公司。这叫抽逃出资,恶意逃废债。沈总,法律上这叫‘揭开公司面纱’。只要我向法院申请否定汇通的法人人格,天启集团就得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沈卓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他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看着林梦然。
“你很懂法。但你低估了天启的法务。那个牌照的转让,我们有完整的资产评估报告,合法合规。你就算去告,这场官司打上五年,你也赢不了。”
“我没打算去法院。”林梦然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天启下周二要收购欧洲的那个生物实验室。三十个亿。你们已经向外管局递交了外汇出境审批。同时,你们正在跟工行牵头的银团申请二十亿的并购贷款。”
沈卓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在这个时候。”林梦然一字一顿地说,“鼎盛资本向银保监会和外管局实名举报,天启集团涉嫌利用海外并购洗钱,转移国内资产。并且附上汇通投资当年资金流向开曼群岛的详细路径图。”
她看着沈卓的瞳孔微微收缩。
“举报不需要证据确凿,只要有合理的怀疑就够了。”林梦然声音冰冷,“银保监会一旦介入调查,外管局的审批立刻冻结。你们那三十个亿出不去,欧洲那边的收购协议就会触发违约条款。违约金是百分之二十,六个亿。沈总,用六个亿的违约金,来赌这五个亿的旧账。这笔买卖,划算吗?”
阳谋对阳谋。
大端朝时,沈清絮利用计谋收集太子一党的罪证,在朝堂上抛出铁证,给予致命一击。
今天,她林梦然就要用同样的手段,把天启集团逼上绝路。
沙发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远处的轻音乐依然在响,但这里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沈卓取下眼镜,拿出一块丝绸手帕慢慢擦拭着镜片。
“你在威胁我。”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如刀。“林梦然,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天启的盘子太大,动了天启,你就是跟整个京圈的资本作对。你在北京会没有立足之地。”
“我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林梦然站起身,把借款合同拿出来,压在沈卓的酒杯下。
“明天下午五点前。本息合计六个亿。打进鼎盛的公户。否则,举报信准时发往外管局。”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称为冷面阎王的男人。
“沈总,这五个亿,是你欠鼎盛的。也是你欠这规矩的。”
说完,林梦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宴会厅大门走去。
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却每一步都踩在权力的刀刃上。
最后一笔烂账的对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