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国贸三期，鼎盛资本十八楼。
百叶窗半开着。阳光在胡桃木办公桌上切出几道明暗交界的光斑。
林梦然用指腹摩挲着桌上的第六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的绕线已经有些发黑了。
门被推开。小唐端着一杯冰美式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
“林总，星宇传媒的尾款结清了。”小唐咽了口唾沫，压着声音里的兴奋，“陈浩的老婆雷厉风行，直接找人封了陈浩在澳门的账户，连那个叫Lisa的外围女都被她娘家的人赶出了澳洲的别墅。苏娜吓破了胆，连夜带着企鹅视频的法务过来签了版权转让。八千万，一分不差，全进了鼎盛的公户。”
“知道了。”林梦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都在意料之中。在权力与欲望的斗兽场里，只要找准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软肋，稍微挑拨，他们自己就会咬个你死我活。
她放下杯子，伸手扯开了第六个纸袋的绕线。
一沓泛黄的卷宗倒在桌面上。最上面的一份抵押合同上，盖着“北京荣信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公章。欠款本金：两亿。
小唐看清了那个名字，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林总，这个案子……要不先放放？”小唐压低了声音，“荣信地产的实控人叫徐京泽。京圈有名的太子爷。他家老爷子在部委里是个实权人物。这两亿，其实是当年鼎盛为了拿一个公募基金的牌照，故意借给他的‘过桥资金’。根本没指望他能还。”
花钱买路。特权阶层的保护费。
林梦然盯着那个红色的公章，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大端朝的靖王府里，沈清絮为什么能轻易碾碎她？不仅因为沈清絮聪明，更因为沈清絮背后站着把持朝政的沈首辅。在森严的等级制度下，家世就是一道越不过去的天堑。当年林梦然不知死活地去挑衅，结果被沈家的一道拜帖就断了外面的所有退路，在府里寸步难行。
但这套游戏规则，她现在懂了。
“借出去的钱，就是债。”林梦然把卷宗翻开。
“鼎盛的牌照已经拿到了。现在这笔钱挂在医疗基金的死账里，拖累的是我的年终分红。徐家再大的背景，也不能拿我的钱去填他们的坑。”
她快速翻阅着荣信地产的资产清单。目光定格在最后一行。
“朝阳区东四环，将台乡03号地块。占地五万平米。土地性质：商业/住宅综合用地。”
林梦然手指敲了敲桌面。“这块地怎么回事？”
“捂着呢。”小唐赶紧解释，“五年前拿的地，一直没动工。外围用铁皮墙围着，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徐京泽就是想等周边地铁和商圈建好了，地价翻倍了再转手卖掉。这块地现在市价至少十个亿。”
“捂了五年？”林梦然抬起头，“《土地管理法》规定，闲置超过两年的土地，政府有权无偿收回。这地怎么还挂在荣信名下？”
“谁敢收啊。”小唐苦笑，“朝阳区规自委的人去催过几次，连徐京泽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他手底下的保安轰出来了。仗着老爷子的关系，这地就这么硬挺着。”
有恃无恐。
林梦然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深灰色的羊毛大衣。
“备车。去工体。”
下午一点。北京工人体育场北路。
白天的酒吧街显得有些冷清。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一间名为“MIX”的顶级私人俱乐部大门外。
林梦然推开车门下车。法务老李提着公文包，紧紧跟在后面。冷风刮过，老李缩了缩脖子。
俱乐部没营业，但门口站着四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魁梧保镖。
看到林梦然走上台阶，保镖立刻伸手拦住。
“今天包场。闲人免进。”
林梦然没停步。老李赶紧递上一张名片。“鼎盛资本的林总，找徐少谈点业务。”
保镖看了一眼名片，嗤笑一声。“鼎盛？上个月你们那个叫刘正风的来催账，被我们徐少让人扒了裤子扔在三环辅路上。怎么，今天换个娘们来送死？滚！”
暴力与羞辱。这就是特权阶层对付底层最常用的手段。
大端朝时，林梦然被打入浣衣局，那些管事太监也是这样，动辄扇耳光、踹心窝。那时候她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咬着牙把血咽下去。
林梦然停下脚步。她看着那个出言不逊的保镖。
“五分钟。”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个界面，“告诉徐京泽。如果五分钟内我进不去这个门。这份关于朝阳区将台乡03号地块的‘实名举报信’，就会自动群发给中央巡视组第八组的所有公开邮箱。顺便抄送给各大官媒的深度调查部。”
保镖愣住了。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最近上面的风向紧，尤其是巡视组刚好驻扎在北京。
他迟疑了一下，按住耳麦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玻璃大门从里面被推开。
“进去吧。顶楼V1包厢。”保镖冷冷地说。
电梯直达顶楼。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音效果极好。
林梦然推开V1包厢厚重的橡木门。
包厢里烟雾缭绕。巨大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七八个男女。中间的牌桌上散落着筹码。
徐京泽坐在主位，穿着一件范思哲的花衬衫，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金打火机。他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林梦然一眼。
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像在看一件可以随意标价的货物。
“鼎盛现在是没人了吗？派这么个妞来要账。”徐京泽吐出一口浓烟，“林梦然是吧。圈子里最近都在传你手段狠。但在四九城，你那套不管用。我徐家不吃这一套。”
他把一张扑克牌飞到桌子中央。
“这两亿，就当刘正风上个月不懂规矩的学费。你现在掉头走出去，我当没见过你。再往前走一步，我保证你在北京城混不下去。”
包厢里的其他几个人都发出了哄笑声。
老李吓得双腿打颤，死死拽住林梦然的衣角。“林、林总……要不咱们先撤吧。这人惹不起。”
林梦然拨开老李的手。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牌桌前。
拉开一张空椅子，直接坐下。
动作平稳，没有任何犹豫。
包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徐京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底泛起凶光。旁边几个跟班立刻站了起来，手摸向腰间。
“徐少。”林梦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视着徐京泽的眼睛。
“四九城的规矩，我懂。但资本的规矩，你好像不太明白。”
她偏了偏头。老李颤抖着手拉开公文包，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牌桌上。
“将台乡03号地块。”林梦然指尖点在文件封面上，“五年前拿地，闲置至今。但这五年里，荣信地产用这块地做抵押，虚构了三个大型文旅项目，从四大行累计套取了八个亿的低息贷款。”
徐京泽脸色微变。“那又怎么样？银行乐意借给我。轮得到你管？”
“银行借给你，是因为有你家老爷子的面子在。但你把这八个亿拿去干嘛了？”林梦然冷笑一声，抽出其中几张银行流水，“通过六个空壳公司洗白，最后全部转进了澳门赌场的叠码仔账户，以及北京地下钱庄的高利贷资金池。”
她身体前倾，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像刀锋划过玻璃。
“骗取贷款罪。金额八个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了，这是重特大刑事案件。只要立案，十年起步。”
徐京泽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打火机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打火机四分五裂。
“你他妈吓唬谁！就算你把材料递上去，看看底下有谁敢接这个案子！我今天就算让人把你扒光了从这窗户扔下去，信不信也没人敢管！”
绝对的狂妄。这就是不受约束的权力。
林梦然看着暴跳如雷的徐京泽。她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
大端朝时，太子党也曾如此嚣张。哪怕沈清絮手里捏着他们贪墨的铁证，他们依然敢在朝堂上大声叫嚣。但沈清絮没有退缩，她选择了一个最致命的时机——老皇帝病重，急需立威稳固朝局的时候，把铁证直接抛给了皇帝最信任的御史台。
借力打力。借更高的权力，碾碎眼前的特权。
“底下确实没人敢接。”林梦然不急不缓地靠在椅背上。
“但如果不走底下呢？徐少。下个月就是上面的人事大调整了。你家老爷子正处在进中央部委的关键考察期吧？”
徐京泽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份带着完整资金链证据的实名举报信，直接出现在中纪委的案头上。再加上几家外媒跟进报道。”林梦然盯着他骤然苍白的脸，“你猜，你家老爷子的政敌，会不会放过这把从天而降的刀？”
一击必杀。
捏住了他最大的护身符，也就捏住了他的命门。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那几个原本嚣张的跟班，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牵扯到上面的路线斗争，那是要死人的。
徐京泽死死盯着林梦然。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想发火，想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撕成碎片，但理智告诉他，他不敢赌。
他的一切都来源于家族的庇护。如果老爷子倒了，他徐京泽连个屁都不是。
“你……你想怎么样？”徐京泽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钱。”林梦然吐出两个字。
“两亿本金，加上这五年的利息。总共两亿五千万。下午三点前，打进鼎盛的公户。”
“我账上没那么多现金！”徐京泽吼道，“八个亿全放贷放出去了，一时半会儿根本收不回来！”
林梦然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没现金。那就拿地抵债。将台乡03号地块，作价两亿五千万，直接转让给鼎盛名下的地产基金。”
“你疯了！”徐京泽瞪大了眼睛，“那块地现在市价十个亿！你两亿五就想拿走？做梦！”
“十个亿那是建好之后的估值。现在，它就是一块随时会被政府无偿收回的废地。”林梦然站起身，把转让协议推到他面前。
“你可以不签。下午三点，这叠材料就会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到时候，不仅地被收走，你和你家老爷子，都得进去踩缝纫机。用十个亿换你们徐家全家老小的命。这笔账，徐少自己算。”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现在是下午一点半。你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考虑。”
说完，林梦然转身走向包厢大门。老李赶紧抱起剩下的文件跟上。
“站住！”徐京泽突然喊道。
林梦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京泽冲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在转让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因为用力过猛，笔尖划破了纸张。
他把协议揉成一团，狠狠砸向林梦然的后背。
“拿着你的地，滚！林梦然，这笔账我记下了。在四九城，你早晚要死在我手里！”
转让协议掉在地毯上。
林梦然转过身，弯腰捡起那团纸，一点点铺平，检查了一下签名。
她看着暴怒的徐京泽，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我死不死，不知道。但现在，你得学着守我的规矩。”
她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背后的包厢里传来一阵疯狂的打砸声。玻璃碎裂，咒骂声不绝于耳。
走到电梯口，老李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林总……刚才真锁门的话，我们……”
“他们不敢。”林梦然按下电梯下行键。“特权阶层比谁都怕死。他们习惯了用权力去碾压别人，一旦发现你手里握着能摧毁他们权力的武器，他们比狗都听话。”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失重感传来。
林梦然拿出手机，给萧云庭发了一条信息。
“第六笔死账，结清。拿到了东四环的一块地。”
几秒钟后，萧云庭回复：“陈老刚接到徐家老爷子的电话，对方语气很客气，说年轻人不懂事，多包涵。陈老笑了。”
林梦然锁上屏幕，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只要刀够锋利，皇权也能被割出血来。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