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风的办公室正在被清空。
两个行政人员推着纸箱，把那些象征着资深合伙人身份的摆件、高尔夫球杆、名牌雪茄一一装箱。走廊上静悄悄的。没有人敢停下来围观，哪怕是路过，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林梦然靠在自己办公室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行政人员把刘正风的金属铭牌从门上撬下来。“当啷”一声，铭牌掉进垃圾桶。
权力更迭。简单，粗暴。
大端朝靖王府里，那个掌管南院十年的王嬷嬷被沈清絮查出贪墨后，也是这样。下午还耀武扬威，晚上铺盖卷就被扔进了柴房，第二天人就被发卖到了下等窑子。谁还记得她曾经的威风？
林梦然收回目光，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还剩下四个牛皮纸袋。
她伸手抽出一份。封面上印着：星宇传媒。欠款八千万。
小唐抱着一叠刚整理好的资料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个纸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林总，星宇传媒这个案子有点恶心。”小唐把资料放在桌上，“实控人叫陈浩。两年前借了鼎盛八千万，说是要投一部大制作古装剧。结果剧拍出来烂得没眼看，票房和点击率加起来连成本的十分之一都没收回来。现在公司账面上只剩下一万多块钱，连房租都交不起，正准备申请破产清算。”
林梦然翻开卷宗。里面夹着几张陈浩在各种发布会上意气风发的照片。
“人呢？”
“在国内。天天在微博上卖惨，说自己是为了艺术倾家荡产，底下一堆粉丝心疼他。”小唐撇撇嘴，“这人就是个无赖。法务部之前去催过债，他直接躺在地上说自己有心脏病，还叫了救护车。后来干脆请了个流氓律师，天天跟我们咬文嚼字打太极。”
耍无赖。
林梦然冷笑一声。
在古代后宅，那些犯了错的侍妾最喜欢用的招数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装病博同情。沈清絮是怎么对付的？连太医都不请，直接让人把几桶冰凉的井水浇下去。冻得嘴唇发紫了，病自然就“好”了。
对付滚刀肉，不能讲理，得直接上刀子。
“他投的那部烂剧叫什么？”林梦然问。
“《青云诀》。”小唐指了指资料上的一行字，“是个大IP改编的，本来原著很火，但他乱改剧情，全毁了。”
“原著版权还在他手里吗？”
“不在了。”小唐摇摇头，“一年前星宇传媒资金链刚出问题的时候，陈浩就把《青云诀》以及另外三部爆款小说的全版权，以极低的价格打包卖给了一家叫‘幻羽文化’的小公司。说是为了给员工发工资。这三部小说的版权，当时市场估值至少两三个亿，他一千万就贱卖了。”
林梦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幻羽文化。法人是谁？”
“一个叫苏娜的十八线小演员。”小唐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上的女人锥子脸，大眼睛，画着浓妆。“据八卦媒体爆料，这女人是陈浩在外面养的小三。但陈浩的老婆是个厉害角色，家里有背景。陈浩表面上是个出了名的‘妻管严’，一直不敢公开承认。”
把核心资产转移给小三，自己留个空壳子在这边卖惨。
林梦然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大端朝的管家婆子，也是把偷出来的古董金条，藏在城外相好的铁匠家里。
“小唐。”林梦然把苏娜的照片扔在桌面上，“查一下幻羽文化最近的动向。这几部爆款IP攥在手里，苏娜不可能不拿出来变现。”
十分钟后，小唐急匆匆地跑回办公室。
“林总，查到了！企鹅视频那边有我们的内线。幻羽文化明天上午十点，要在国贸大酒店和企鹅视频签一份S级项目的独家版权转让协议。就是那三部小说的影视化版权。签约金额，一亿两千万！”
陈浩这是准备连底裤都套现了。拿着一亿两千万，足够他带着小三跑到国外潇洒下半辈子，留下鼎盛这八千万的烂账在风中凌乱。
“一亿两千万。胃口不小。”林梦然站起身，拿起衣帽架上的大衣。
“走。”
“去哪？”小唐愣了。
“横店。”林梦然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有班飞机。苏娜现在应该还在剧组里拍她那部破网剧吧。去会会她。”
晚上八点。浙江横店影视城。
夜风微凉。一个不知名的网剧剧组正在拍夜戏。
外围停着几辆房车。最豪华的那辆奔驰斯宾特前，两个保镖像门神一样站着。
林梦然踩着高跟鞋，带着鼎盛的法务主管老李，大步走向那辆房车。
“干什么的？剧组重地，闲人免进！”保镖伸手拦住他们。
林梦然没理会，偏了偏头。老李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律师函，拍在保镖胸口。
“鼎盛资本。找苏娜女士谈一笔一亿两千万的生意。耽误了，你们赔不起。”老李强装镇定地说。
保镖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拿着律师函敲了敲车门。
片刻后，车门从里面拉开。
苏娜穿着一身繁复的古装戏服，外面披着件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燕窝。她不耐烦地扫了林梦然一眼。
“鼎盛资本？什么东西。我不认识你们，没空闲聊，马上要拍下一场了。”
“苏小姐。一亿两千万的版权费，企鹅视频明天可能打不进幻羽文化的账上了。”林梦然看着她，声音不大。
苏娜端着燕窝的手猛地一抖。几滴黏稠的液体洒在昂贵的戏服上。
“你什么意思？”她死死盯着林梦然。
林梦然径直走上房车，在真皮沙发上坐下。老李跟了上来，顺手关上了车门，把保镖挡在外面。
车厢里暖气很足，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星宇传媒欠鼎盛八千万。”林梦然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陈浩把价值三个亿的版权，以一千万的价格非法转移到你名下的幻羽文化。这叫恶意逃废债，转移隐匿资产。明天上午九点，也就是你们签约前一个小时。北京市朝阳区法院就会下达财产保全裁定，冻结幻羽文化名下的所有知识产权。企鹅视频法务部的风险提示邮件，应该已经在起草了。”
苏娜脸色刷地白了。她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那是陈浩卖给我的，有正规合同！你凭什么冻结？”
“凭一千万买三个亿，不符合市场公允价值。”林梦然冷冷地看着她，“苏小姐。你不过是个代持的白手套。这笔钱进了你的账户，最后也要转到陈浩在海外的信托里。你真以为陈浩会带着你远走高飞？”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照片，甩在茶几上。
“这是陈浩上周在澳门赌场的照片。他旁边挽着的女人，叫Lisa，是个外围模特。他已经给Lisa在澳洲买了一套海景别墅。”林梦然指着照片上陈浩手上的钻戒，“而你，在横店熬夜拍这种每集五万块片酬的烂网剧。他连个名分都不敢给你，怕他老婆打断他的腿。”
苏娜死死盯着那些照片。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大端朝里，用外室的软肋去撕开防线，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挑拨离间。男人的深情在利益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苏娜瘫坐在沙发上，声音带了哭腔。
“把那三部小说的版权，按八千万的作价，直接转让给鼎盛资本。抵消星宇传媒的债务。”林梦然把一份协议推过去。
“剩下的四千万差价，你照样可以卖给企鹅视频。这四千万，干干净净，属于你个人。陈浩一分钱都拿不到。”
林梦然看着她，眼神极具蛊惑力。
“是背着职务侵占的官司去坐牢，还是拿着四千万现金离开陈浩自己当老板。苏小姐，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苏娜的手指紧紧抓着沙发边缘，指节泛白。
她当然知道陈浩是什么德行。那是个极度自私的男人。如果出了事，陈浩绝对会把所有的锅都推到她这个法人头上。
“我签。”苏娜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她抓起桌上的笔，快速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明智的选择。”林梦然收起协议，站起身。“明天上午，鼎盛的法务会陪你去企鹅视频走剩下的流程。”
她推开车门，走下房车。
横店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清醒。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的北京号码。
林梦然按下接听键。
“林梦然是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我是陈浩。”
“苏娜那个蠢货把版权转给你了？你胆子挺肥啊，敢动我的东西。”
“陈总消息挺快。”林梦然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八千万欠款，拿版权抵债，合法合规。”
“合法合规？”陈浩在电话里狂笑起来，“你以为拿了协议就赢了？我告诉你，我老婆的舅舅是广电的领导。只要我一句话，那三部小说的影视化改编立项，这辈子都别想批下来。你拿到手里，就是三堆废纸。企鹅视频绝对不敢要！”
权力压制。
大端朝沈清絮最擅长的招数。用家世和背景，直接在源头上卡死你的所有路子。
陈浩以为这就拿捏住了她。
林梦然停下脚步。
她看着远处剧组打亮的探照灯。
“陈浩。你用你老婆的关系卡我。”林梦然声音平稳，“那我就只能用你老婆的关系，来收拾你了。”
陈浩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Lisa在澳洲的那套别墅，首付是用星宇传媒的公司账户走的账，对吧？”林梦然冷笑，“我已经把这段资金流水的凭证，连同你在澳门赌场的照片，打包发给了你老婆。陈总，你老婆家里有背景，脾气应该不太好吧？她如果知道你拿她娘家的资源去圈钱，然后给外围女买别墅。你猜，她舅舅是先封杀我的版权，还是先封杀你？”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只能听到陈浩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
“林梦然……你这个疯子！”陈浩歇斯底里地吼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林梦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对身后的老李说。
“给萧总发消息。第四笔死账，结清。”
在这个不见血的战场上，只有比对手更狠，捏住最致命的咽喉，才能站稳脚跟。大端朝那个软弱的林梦然已经死了。现在，她是这盘棋的执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