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把一叠打印着密密麻麻表格的A4纸拍在胡桃木桌面上。他跑得有些喘,领带歪斜着。
“林总,查到了。”小唐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最上面的一张股权穿透图。
海润光电,欠鼎盛医疗基金两亿本金。实控人李建平。
这家企业曾经是国内液晶面板材料的龙头,但这两年突然被爆出资金链断裂。鼎盛的审计师去现场看过了,厂房停工,设备生锈,账面上连发保安工资的钱都掏不出来。李建平本人更是躲去了三亚,对外宣称患了重度抑郁症,拒绝见任何债权人。
死得透透的一个盘。
但林梦然不信。
大端朝的靖王府里,那些犯了事的管事太监,抄家时往往也是家徒四壁。但只要顺着他们常去城外烧香的那个破庙往下挖,总能在佛像肚子里掏出成箱的金砖。
这世上没有凭空蒸发的钱,只有没找对的暗格。
林梦然低头看那张图。
“说。”
“李建平的前妻王素琴,三年前和他办理了离婚手续。法院判决书上写的是净身出户,王素琴只拿了一套朝阳区的老破小。”小唐咽了口唾沫,“但我黑进了社保系统的后台,查了王素琴这两年的轨迹。她名下多了一家叫‘星辉新材’的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
林梦然手指点在“星辉新材”四个字上。
“主营业务是什么?”
“光刻胶。”小唐声音拔高了,“而且,我查了国家专利局的备案。三年前海润光电快要暴雷的时候,李建平把海润最核心的三项光刻胶专利,以十万块的‘内部评估价’,转让给了星辉新材。现在星辉新材靠着这三项专利,刚拿了红杉资本的A轮投资,估值直接拉到了五个亿。”
金蝉脱壳。
抽干母公司的血,把债务甩给鼎盛这些冤大头。自己借着前妻的壳,洗白专利,重新在资本市场圈钱。
干净,利落。
“好手段。”林梦然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深灰色的羊毛大衣。“王素琴现在在哪?”
“顺义。中央别墅区,龙湖滟澜山。”小唐赶紧报出地址。
“备车。”
下午两点半。顺义。
天空阴霾,风刮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发出尖锐的呼啸。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别墅区的铁艺大门前。
林梦然没按门铃。她绕到后院,发现矮墙边的侧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
草坪修剪得极其平整。恒温的玻璃暖房里,王素琴穿着一套酒红色的真丝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园艺剪刀,正低头修剪着一盆昂贵的日本黑松。
“王女士。这松树养得不错。”林梦然踩着石板路走进去。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素琴手一抖,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粗壮的主枝。
她猛地回过头,警惕地盯着林梦然。“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鼎盛资本,林梦然。”林梦然走到红木茶几前,直接把那份股权穿透图扔在桌面上。“来收海润光电的两亿欠款。”
王素琴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她把剪刀扔在托盘里,抽出一张湿巾擦手。
“你找错人了。我和李建平三年前就离婚了。海润的烂账跟我一分钱关系都没有。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装傻。
大端朝那些偷盗库房的婆子,被抓现行时也是这副嘴脸,梗着脖子喊冤。直到沈清絮把她们藏在外室的契约甩在脸上,她们才肯跪下磕头。
林梦然没动。她拉开一张藤椅,坐了下来。
“报吧。顺便让警察查查,星辉新材的研发团队,为什么百分之八十都是海润光电原来的员工。连社保转移记录都无缝衔接。”林梦然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王女士。法人是你,但红杉那一个亿的投资款,最后进的是开曼群岛的一个离岸信托账户吧?那账户的受益人,写的是李建平。”
王素琴擦手的动作彻底僵住。
湿巾掉在地板上。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飘,眼神不自觉地看向别处。
“李建平玩得很高明。利用《公司法》有限责任的漏洞,把海润变成空壳。但他算漏了一点。”林梦然身体前倾,目光如刀,“《公司法》第二十条。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出资人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U盘,放在桌子上。
“这里面是你们两家公司共用财务人员、共用同一套IP地址进行网银转账的铁证。人格混同。只要我把这个交到朝阳区法院。明天,星辉新材的所有账户就会被冻结。”
王素琴的脸色瞬间煞白。她死死盯着那个U盘。
“红杉资本的尽调团队如果知道,他们投的五个亿是个随时会被法院强制执行的毒资产。你猜,他们会不会立刻撤资?”林梦然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发出闷响。“撤资,加上恶意隐匿转移资产。李建平在三亚的抑郁症恐怕治不好了,得去里面蹲个十年八年。至于你……”
林梦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协助经济犯罪。这身真丝睡衣,得换成黄马甲了。”
底牌亮尽。杀气腾腾。
暖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加湿器喷出细密的水雾,发出嘶嘶的声音。
王素琴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突然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对面的藤椅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咬着嘴唇,眼底透出恐惧。
“还钱。”林梦然吐出两个字。
“海润账上没钱,但星辉有。我要星辉新材百分之四十的股权,作价两亿,抵扣海润欠鼎盛的债。”
“不可能!”王素琴尖叫起来,“百分之四十?那公司等于白送给你们了!李建平要是知道,会杀了我!”
“那你就给他打电话。”林梦然指了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现在打。开免提。我亲自跟他说。”
王素琴颤抖着手抓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了三声后,电话接通了。
“喂。”李建平的声音传了出来。背景里还隐约能听到海浪声。
“建平……出事了。”王素琴声音发着抖,“鼎盛资本的人找上门了。他们查到了星辉,说要冻结红杉的投资款……”
电话那头猛地沉默了。
接着,是一声极其恶毒的咒骂。“鼎盛?刘正风那个废物哪来的胆子查我?他们去法院告去啊!老子在三亚,海润破产清算,有种他们来抓我!”
林梦然伸手,直接把手机拖到自己面前。
“李总,三亚的阳光不错吧?”她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李建平愣了一下。“你是谁?”
“鼎盛资本,林梦然。”林梦然靠在椅背上,“我没打算去抓你。我只是准备在半小时后,把星辉新材涉嫌虚假出资和职务侵占的报案材料,送到北京经侦总队。顺便给红杉的合伙人发一封邮件。”
电话里的海浪声似乎更响了。
李建平呼吸变得沉重。“你想诈我?就凭几条转账记录?”
“还有海润那三项光刻胶专利的原始评估底稿。”林梦然毫不留情地击碎他的侥幸,“你当年花五万块买通了评估师,把价值几个亿的专利做成了十万块。那名评估师现在就在我的办公室喝茶。李总,低价折卖核心资产,这叫掏空上市公司。你猜,经侦立案需要几个小时?”
死寂。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在权力的赌桌上,谁手里握着掀桌子的证据,谁就是庄家。大端朝那个蠢笨的侍妾不懂这个道理,只会用自以为是的拼音密码去挑衅皇权,结果被轻易碾碎。
现在的林梦然,每一个字都是钉进对手骨头里的钢钉。
“两亿债务。”林梦然看了一眼表,“星辉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或者两亿现金打到鼎盛账上。选一个。你只有五分钟。”
“林梦然。”李建平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做人别太绝。兔子急了还咬人,你断我财路,不怕我花钱买你的命?”
黑恶威胁。
林梦然笑了。她看着暖房外的枯树。
“李总。大清早亡了。买凶杀人?你大可以试试。只要我今晚回不到公司,那封定时邮件一样会发出去。星辉照样死。”
她伸手按住屏幕上的挂断键,悬在半空。
“四分钟。”
“等等!”李建平彻底崩溃了,“我给钱!两亿现金!我立刻安排人从离岸账户走账,下午下班前打到鼎盛公户上!”
股权是会下金蛋的母鸡,只要星辉还在,他就能继续圈钱。两亿现金虽然肉疼,但至少能保住命脉。
“下午四点前。”林梦然松开手指,“如果款没到。这盆黑松,就留着给你上坟用。”
通话结束。
林梦然站起身,把那份股权穿透图装回大衣口袋。她看都没看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王素琴,直接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出别墅大门,一阵干冷的风迎面扑来。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萧云庭发来的信息。
“资金部刚汇报,有一笔两亿的海外资金正在走清算通道,预计半小时后到达鼎盛公户。你又赢了。”
林梦然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厢里开了暖气,冰冷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
她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第二笔死账,结清。”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扔在旁边。
在这个吃人的资本江湖里,不需要假孕争宠,也不需要委曲求全。只要你的刀够快,够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所谓大佬,一样得跪下来把真金白银吐出来。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顺义。
林梦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冬日街景,眼神锐利。
还有五笔烂账。她要在这个冬天结束前,把鼎盛投委会那帮老家伙的脸,狠狠地踩在脚下。这才是真正的大女主,该有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