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北京国贸三期，鼎盛资本十八楼。
中央空调的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小唐抱着三叠装订好的意向书，快步走进林梦然的办公室。他把文件夹按顺序排在胡桃木桌面上，咽了口唾沫。
“林总，三家药企的代表都到了。人在二号会议室。”小唐看了一眼手表，“康华医药派了投资部副总，九洲药业来的是研发总监，泰和生物……”他顿了一下，“泰和的CEO亲自来了。”
林梦然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一组临床数据。她没抬头，鼠标滚轮快速滑动。
“泡三杯碧螺春。送进去。”
十分钟后。二号会议室。
林梦然推开玻璃门。
椭圆形长桌旁坐着五个男人。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在她进门的瞬间戛然而止。五双带着估量和审视的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
这眼神她太熟悉了。
大端朝靖王府的偏厅里，那些手握实权的管事嬷嬷和账房先生，也是这样打量新进门的侍妾的。看你穿什么料子的衣服，戴什么品级的发簪，然后掂量出能从你身上榨出多少油水。
林梦然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把那份黑色封皮的专利转让书扔在桌子正中央。
发出一声闷响。
“安康制药的特效胃药专利，核心配方加上提纯工艺路线。”林梦然双手交叉，目光扫过桌边的几个人，“底价一亿五千万。各位，谁先看？”
康华医药的副总姓王，是个谢顶的中年人。他端起面前的碧螺春吹了吹浮叶，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林总快人快语。但一亿五千万这个价，水分太大了吧。”王总放下茶杯，“安康制药是个什么烂摊子，圈子里谁不知道？赵海生资金链断了，这专利在抽屉里吃灰吃了三年。一个连临床二期都没跑完的半成品，林总张口就要一亿五，当我们是收破烂的？”
九洲药业的研发总监立刻接腔：“王总说得在理。这药的分子结构确实有创新，但后续的三期临床、FDA审批，哪一样不是烧钱的无底洞？我们九洲最多出六千万。买个配方回去自己改。”
压价。联手做局。
在踏进这扇门之前，他们肯定已经在私底下通过气，打算把这个年轻的投资合伙人当冤大头宰。
林梦然没理他们。她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泰和生物CEO，周延。
周延四十出头，穿着剪裁极佳的意大利手工西装，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周总怎么看？”林梦然问。
周延停下转笔的动作，抬起头。
“八千万。”周延报出一个数字，“泰和生物愿意接盘。条件是，鼎盛必须保证赵海生后续不会拿知识产权纠纷来扯皮。林总，这个价在现在的市场上，已经很有诚意了。”
八千万。直接把底价砍了一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三家药企的代表都好整以暇地看着林梦然，等她讨价还价。
林梦然伸手把桌子正中央的那份转让书拿了回来。
“小唐。”她偏过头。
站在门边的小唐赶紧走过来，“林总。”
“送客。”林梦然站起身，拿起转让书准备往外走。
桌上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王总猛地放下茶杯，水溅在桌面上。“林总，你这是什么意思？买卖是谈出来的，你连个还价的机会都不给？”
“没什么好谈的。”林梦然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亿五千万是底价。少一分，这份专利我宁可把它撕了，当废纸扔进碎纸机。”
“你吓唬谁呢！”九洲药业的总监火了，“一亿五千万买个半成品，你出去问问，国内哪家药企会当这个冤大头！鼎盛急着变现这笔死账，真当我们看不出来？”
在古代，当沈清絮拿着太子党贪墨的铁证在朝堂上发难时，那些老臣也是这样虚张声势地反驳。但沈清絮是怎么做的？她连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直接把最致命的底牌甩在龙案上。
林梦然转过身。她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手伸进公文包，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扔在桌面上。
“赵海生是个蠢货，只知道造假药圈钱。但安康制药的前任研发主管不是。”林梦然手指按在U盘上。
“这个U盘里，是这款胃药在四年前，由协和医院牵头做的一期和二期完整的临床双盲测试数据。样本量一千两百人。有效率百分之八十九，肝肾毒性数据远低于目前市面上所有的主流竞品。”
她盯着周延微变的脸色，声音冷硬。
“这份数据，因为安康后续资金链断裂，一直没有对外公布。赵海生把它锁在保险柜里落灰。昨晚，我把它拷出来了。”
王总的脸色变了。九洲药业的总监甚至忍不住站了起来。
完整的、高有效率的一二期临床数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接手的药企根本不需要从头再来，只要砸钱跑完三期，最快一年半就能拿到批文上市。在胃药这个千亿级别的红海市场里，这就是一台印钞机。
“林总。”周延的呼吸粗重了一瞬，他把万宝龙钢笔拍在桌面上，“一亿五千万。泰和要了。数据必须独家转让。”
“周总，你这就不厚道了！”王总急了，“刚才说好大家一起压价的！林总，康华出一亿六！”
“一亿八！”九洲的总监红着眼睛吼道。
同盟瞬间瓦解。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默契连个屁都不算。
林梦然靠在椅背上。她看着眼前这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为了一个U盘争得面红耳赤。
他们不是在买药，是在买自己公司的股价和未来的市场份额。软肋被掐住了，多少钱都得掏。
“两亿。”周延咬着牙，死死盯着林梦然，“泰和出两亿现金。下午就能打款。”
王总和九洲的总监都闭了嘴。两亿现金，已经超出了他们能调动的权限。
林梦然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分。
她把桌上的专利转让书推到周延面前，顺手把那支黑色的签字笔也递了过去。
“周总，签字吧。”林梦然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U盘里的数据，法务部会在尾款到账后，做加密移交。合同违约金设定为百分之三十。有问题吗？”
周延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笔，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没问题。合作愉快，林总。”
他把协议推回来。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的轻慢，多了一种深切的忌惮。这个女人太清楚他们需要什么了，那份隐藏的临床数据，简直是一把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尖刀。
林梦然收起协议，站起身。
“送客。”
会议室的门关上。
林梦然拿着协议，直接走向走廊尽头的核心合伙人办公室。
没有敲门，她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刘正风正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咖啡，和陈老汇报着什么。萧云庭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一份财报。
听到动静，三人同时抬起头。
林梦然走到茶几前，把那份签好字的协议直接甩在刘正风面前的玻璃桌面上。
“泰和生物。两亿现金流。下午两点前到账。”
刘正风手里咖啡杯晃了一下，几滴褐色的液体溅在他的手工定制西裤上。他顾不上擦，难以置信地盯着协议上的落款金额。
两亿。一亿两千万的死账不仅平了，还凭空溢价了八千万。而这距离林梦然昨天下午离开北京，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这……这不可能。赵海生的专利根本不值这个价。泰和的周延是出了名的人精，怎么会当这个接盘侠？”刘正风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我附赠了安康隐藏的临床数据。”林梦然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周延买的不是专利，是节省出来的两年研发周期和直接冲击百亿市场的门票。”
她看着刘正风，“刘总，这份哈佛商学院的教案里，写了吗？”
刘正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陈老放下手里的雪茄，眼底满是赞赏的笑意。他指了指林梦然。
“云庭说你手黑，我还当他夸张了。你这是直接把刀架在买家和卖家的脖子上放血啊。”陈老咳嗽了两声，“干得漂亮。”
萧云庭合上财报，站起身走到茶几旁。
“两亿进账。鼎盛医疗基金第一季度的财报有着落了。”他看着林梦然，目光深邃，“第一把火烧得够旺。下一个目标选好了吗？”
林梦然没说话。
她转身走出核心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办公桌上，还剩下六个厚重的牛皮纸袋。
她伸手拿起第二个袋子。封口处用红色的封蜡封死。
袋子上印着三个字：海润光电。
小唐刚送走那几家药企代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林总，周总那边已经通知财务走特批流程了，估计一点半就能到账。”小唐满脸兴奋，看林梦然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尊杀神。
“知道了。”林梦然撕开海润光电的红色封蜡。
一沓厚厚的卷宗滑落出来。夹杂着几张法院的冻结执行书。
“小唐。查一下海润光电的实控人李建平，他名下那家注册在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林梦然盯着卷宗上的一行数字。
“还有，给他前妻打个电话。”
小唐愣了一下。“前妻？资料上说他们三年前就净身出户离婚了。”
林梦然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没有哪个富豪会在破产前夕，干干净净地净身出户。那是资产转移的防火墙。”
她把卷宗扔在桌面上。
“大端朝的那些贪官，在被抄家前，最喜欢把金银软软藏在休弃的糟糠之妻老家的地窖里。查她。”
小唐打了个冷战，赶紧点头跑了出去。
林梦然靠在真皮椅背上。
窗外，北京的天空依然灰霾。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这盛世的规则，和古代的后宅没什么两样。吃人的骨头，只看谁的牙更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