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三号仓库的波纹钢彩钢瓦往下淌,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下午两点。五名戴着安全帽的资产评估师围着那台西门子离心机,闪光灯不时亮起。
林梦然站在避雨的屋檐下,低头划动手机屏幕。苏州工业园区管委会的绿色通道已经批下来了,只要评估报告一出,这套设备就能连夜装车运走。
“林总。”赵刚从雨里跑过来,皮鞋上沾满了黄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外面来了三辆路虎,把大门堵死了。是张强。”
林梦然手指一顿。锁屏。
“走。”她扣上大衣的扣子,大步走进雨里。
厂区空地上。
十几个穿着黑夹克、理着寸头的男人散开站着。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手里把玩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长宏小贷的实际控制人,张强。
他看着走过来的林梦然,吐掉嘴里的牙签。
“你就是鼎盛派来的那个什么总?”张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胆子挺肥啊。敢剪我挂的锁?”
林梦然停在他三步之外。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锁是科达的,厂子也是科达的。张总挂锁,不合规矩。”她声音平稳。
张强嗤笑一声,朝旁边伸出手。一个小弟立刻递上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规矩?白纸黑字就是规矩。”张强把文件袋甩到林梦然脚下,“看看。上个月十号,科达的刘老板亲笔签的抵押合同。那台西门子的设备,作价一千五百万抵给我了。今天天王老子来了,这设备我也得拉走。”
赵刚弯腰捡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合同。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抖了起来。
“林总……上面确实有科达的公章和法人的签字。”
林梦然没接那份合同。她盯着张强的眼睛。
在大端朝,靖王府的管家也曾拿出一张按着手印的卖身契,告诉她,她这条命就是王府的私产,打死不论。那时候她只知道哭。
但现在,她知道怎么扒掉这种权力的画皮。
“赵刚,翻到最后一页,看落款日期。”林梦然冷冷开口。
“十一月十号。”赵刚念道。
林梦然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相册,调出一张照片,把屏幕怼到张强脸前。
“张总看清楚。这是《苏州日报》十月十五号的版面。科达生物发布了公章遗失声明,旧公章作废,启用带防伪编码的新章。”她收回手机,“你这份合同上盖的,是作废的旧章。刘老板用一个假萝卜章,空手套了你两千万的真金白银。”
张强的动作僵住了。手里盘转的核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把夺过赵刚手里的合同,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印记。
“不可能……刘瞎子敢耍我?”张强咬牙切齿,眼底泛起凶光。
“他人都跑到澳洲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林梦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按照法律,这份抵押合同无效。你手里拿的,就是一堆废纸。设备你带不走。”
张强猛地抬起头,把合同撕得粉碎,狠狠砸在泥水里。
“少他妈拿法律压我!老子的钱不能打水漂!”他一挥手,“今天就算抢,我也要把那堆铁疙瘩拉去卖了!给我进仓库!”
十几个黑夹克立刻朝三号仓库的方向逼近。
两名鼎盛的安保上前一步,摸向腰间的甩棍。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张强。”林梦然没有退半步,“你抢走设备,找不到买家,也激活不了系统。顶多当废铁卖个二三十万。但你为此要付出的代价,是十年起步的抢劫罪。”
张强脚步一顿,恶狠狠地转过头。
“明天不仅如此。”林梦然声音陡然拔高,“你们长宏小贷账上的过桥资金,有一大半是从恒泰村镇银行违规套出来的经营贷。下周二,银监局就要进驻恒泰查账。你现在去抢这台设备,把事情闹大,苏州经侦就会把你的公司连底抄了。两千万和下半辈子的牢饭,你自己掂量。”
一击毙命。
张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被查资金池。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雨下得更大了。
就在这时,厂区外开来两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
车门拉开。四个穿着笔挺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撑着黑伞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萧云庭。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皮鞋踩在水洼里,水花溅起。
萧云庭走到林梦然身边,伞面倾斜,挡住了砸向她的雨水。
“张老板。火气这么大?”萧云庭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强看到萧云庭,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鼎盛资本的萧总,他当然认识。那是捏着几十亿资金的真大佬,手指缝里漏点资源,都能把长宏小贷碾死。
“萧……萧总。”张强干笑了一声,搓了搓手,“刘瞎子坑了我两千万,我这也是着急……”
萧云庭没看他,偏头看向林梦然。
“评估完了吗?”
“还需要半小时。”林梦然抹去脸上的雨水。
萧云庭点点头,这才重新看向张强。
“张老板。那份假合同的事,鼎盛的法务团队可以免费替你打跨国官司,追讨刘老板的海外资产。但今天,这台设备必须安安稳稳地运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张强。
“明天上午十点,带上你的账本,来国贸找我。我给你指条活路。现在,带着你的人,滚。”
一个“滚”字,没有丝毫客气。
张强咽了口唾沫,双手接过名片。
“明白……谢谢萧总。”他转过身,冲着手下挥手,“撤!都撤了!”
三辆路虎轰鸣着倒出厂区,消失在雨幕中。
危机解除。
赵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废弃的油桶上,双腿还在发抖。
林梦然没管赵刚,她转身走向三号仓库。
萧云庭撑着伞跟在她身边。
“你怎么来了?”林梦然目视前方。
“陈老不放心。怕你被苏州的地头蛇生吞了。”萧云庭看着她湿透的肩膀,“不过看来,我多虑了。你连长宏小贷的资金池底细都摸清了。”
“昨晚在高铁上,我黑进了他们官网的后台,查了几个关联账户的流水。”林梦然推开仓库的门。
光线昏暗的仓库里,那台巨大的设备泛着金属冷光。
“非法入侵计算机系统。林梦然,你在走钢丝。”萧云庭收起伞。
“在资本的屠宰场里,只有手里握着刀的人,才有资格讲合规。”林梦然走到设备前,从评估师手里接过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产清单。
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
笔尖在纸上划出凌厉的声响。
大端朝的沈清絮靠着家族势力,在后宅翻云覆雨。
而她林梦然,靠着自己敲打键盘磨出茧子的双手,在这个冰冷的现实世界里,生生砸出了一条通往权力牌桌的路。
下午五点。
三辆重型平板拖车驶入厂区。吊车轰鸣着,将裹着防尘膜的西门子离心机稳稳吊起,放在拖车上。
锁扣扣紧。
林梦然站在雨中,看着车队缓缓驶出铁门。
科达生物最有价值的净资产,被干净利落地剥离完毕。
她转过身,看向萧云庭。
“萧总。设备今晚就能拉到瑞康的亦庄仓库。明天一早,我要看到鼎盛合伙人会议的邀请函。”
萧云庭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激赏再也掩饰不住。
“一定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