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整。瑞康医疗大会议室。
严峰满脸倦容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下黑框眼镜揉了揉干涩的鼻梁。面前的桌子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凭证复印件。
“总账没问题。底层逻辑跑通了。”严峰端起已经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林总,明早中信的人进场,直接按这份底稿对接。”
林梦然站在白板前,把最后一行数据用黑笔圈起来。
“辛苦。明天见。”
她回到顶层办公室,脱下工作西服,换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电脑关机,屏幕熄灭。
六点二十分。
她拎起包,走向电梯。
七点差一刻。后海北沿的胡同深处。
出租车停在胡同口进不去了。林梦然推开车门,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干风卷着枯树叶在脚边打转。
没有明显的招牌。两扇斑驳的朱漆木门半掩着,门檐上挂着两盏并不明亮的羊角灯。
厉家菜。京城顶级的私房菜馆。
门童穿着对襟棉袄,核对了姓氏,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前面引路。
穿过第一进院子,游廊两旁的太湖石在夜色下影影绰绰。到了后院的正房,门童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一股裹挟着沉香和炭火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
包厢很大。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正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
萧云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把铜火钳,正拨弄着红泥小火炉里的银炭。陈老坐在主位,手里翻看着几页A4纸。
“林总到了。”萧云庭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朝对面的空位扬了扬。
“陈老。萧总。”林梦然脱下大衣,挂在旁边的红木衣架上。拉开椅子坐下。
陈老没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几页纸上。
“亦庄的事,办得利索。”陈老翻过一页,“三小时把研发中心的兵变压下去了。砸门,拔电源。粗暴,但是管用。”
“毒瘤长在脖子上,不切会憋死。”林梦然倒了一杯热水,握在手里暖着指尖,“对付不讲契约精神的人,最快的办法就是亮法条。”
陈老终于抬起头,摘下无框眼镜放在桌上。
“上菜吧。”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鱼贯而入。黄焖鱼翅、原汁鲍鱼、葱烧海参。菜量不大,装在精致的白瓷盘里。
在靖王府的时候,每逢家宴,正妃沈清絮坐在主位,底下按着侧妃、庶妃、侍妾的品级依次排开。主子不动筷,底下的连呼吸都得收着。主子赏下一碟剩菜,还得站起来磕头谢恩。
林梦然看着面前的那盅黄焖鱼翅。
她直接拿起汤匙,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味道浓郁,火候恰到好处。
在这张桌子上,不看品级,只看筹码。她今天保住了瑞康的命脉,她就有资格第一个动勺子。
陈老看着她自然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梦然。瑞康的局,你算是破了。”陈老端起面前的茅台酒杯,抿了一口,“但你得清楚,鼎盛投那五千万,买的是你的手腕,不是王建国那个空壳子。”
“陈老有话直说。”林梦然放下汤匙。
陈老打了个手势。萧云庭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圆桌中间。
“鼎盛两年前投了一家叫‘科达生物’的企业。烧了三个亿,现在账面烂得一塌糊涂,实控人上个月卷款跑去了澳洲。”萧云庭手指按在纸袋上,“这盘子彻底废了。但科达在苏州还有两块工业用地,以及一条没拆封的进口提纯生产线。”
林梦然看着那个纸袋。她没伸手。
“资不抵债的破产清算盘。里面的债权债务关系肯定像毛线团一样乱。”
“确实乱。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陈老靠在椅背上,“所以我需要一把快刀。你带着团队进去,把剩下的净资产剥离出来。”
林梦然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拿的是瑞康的工资。帮鼎盛干清道夫的活,名不正言不顺。”
“不会让你白干。”陈老夹了一块海参,“科达剥离出来的净资产,鼎盛折价百分之三十,打包卖给你名下的个人投资公司。你一转手卖给瑞康或者其他需要扩产的企业,这中间的差价全归你。初步估算,三个月,至少四千万的净利润。”
四千万。白给的差价。
包厢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红泥小火炉里银炭爆裂的细微声响。
如果是以前的林梦然,听到这个数字,心跳会瞬间飙升一百二。
但在大端朝的后宅,她见过太多这种诱饵。管家婆子偷偷塞给你一把库房的钥匙,让你去拿些好料子。只要你拿了,你就成了她手里随时可以捏死的软肋,成了替她干脏活的白手套。
这四千万,是赏赐,更是项圈。拿了,她就彻底变成了鼎盛养在暗处的恶犬。
林梦然伸手转动了一下圆桌上的玻璃转盘。那盅原本放在陈老面前的清水白菜,停在了她手边。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片白菜叶,放在自己碟子里。
“陈老。这菜太油,我吃不惯。”林梦然看着那张历经商海浮沉的脸,“四千万的差价,我不要。科达的烂账,我可以去平。”
陈老夹菜的动作顿住了。萧云庭也微微挑起了眉毛。
“条件呢?”陈老放下筷子。
“我要鼎盛五十亿医疗产业基金,百分之五的普通合伙人份额。”林梦然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掷地有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萧云庭眼底的光骤然亮得惊人。
普通合伙人份额。这意味着她不再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不再是任何人的白手套。她要直接跨过这道高高的门槛,坐上庄家的位置,参与五十亿资金的最终决策和利润分红。
陈老眯起眼睛,一股毫不掩饰的威压散发出来。
“林梦然,你胃口未免太大了。鼎盛的合伙人,哪怕是最边缘的,履历上也是常春藤名校加上十年以上的投行背景。你凭什么?”
“凭我能把死盘做活。”
林梦然不避不让地迎上陈老的目光。
“您手里那些华丽履历的投资总监,看得懂财务模型,写得出漂亮的研报。但他们敢去砸亦庄机房的门吗?他们敢顶着黑社会讨债的压力,去苏州把科达的生产线拉出来吗?”
她指了指桌子中间的那个牛皮纸袋。
“资本的游戏,在办公室里敲键盘是算不出底线的。真到了要剜肉剔骨的时候,你们需要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手够黑、心够硬的人。这百分之五的份额,买的是我手里的这把刀。”
她没有退缩。
在古代,她因为懦弱和无知被剥夺了尊严,毒哑、毁容、发卖。那场惨烈的死亡教会了她唯一的真理:永远不要把自己的价值建立在别人的恩赐上。权力,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包厢里死寂了足足一分钟。
陈老突然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茅台酒杯。
“云庭说得对。你真是个疯子。刚在瑞康砍了老板的动脉,转头就敢上我的桌子抢筹码。”
陈老把酒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响声。
“科达的卷宗你带走。两个月。如果过年前,你能把苏州那条生产线干干净净地剥出来。过完年,鼎盛的年度合伙人会议,给你留个位置。”
妥协了。
资本在绝对的能力和不屈的底线面前,低头让出了座位。
林梦然拿起那个牛皮纸袋,装进自己的包里。
她站起身,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
“陈老。萧总。合作愉快。”
她仰起头,一饮而尽。
推开包厢的门,走入院子。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细碎的雪粒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融化。
萧云庭跟着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那把铜火钳,站在门廊下看着她。
“你刚才要合伙人份额的时候,连我都替你捏了把汗。”萧云庭声音很低,“陈老脾气不好,弄砸了,瑞康那五千万随时能撤回去。”
林梦然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挡住灌进领口的冷风。
“底牌这种东西,藏着掖着没用。只有拍在桌面上,别人才知道你不可替代。”
她回头看了萧云庭一眼。
“萧总,不用送了。明天早上,我会带着团队去苏州。科达的骨头,我会剃得干干净净。”
她大步走向胡同口。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大衣上。
她没有撑伞。
在这个没有皇权庇护的时代,她用法律、数据和极致的冷酷,终于为自己砸开了一扇通往权力顶层的大门。
大端朝的风雪已经过去。现在的这片江山,她要自己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