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周三早晨九点。瑞康医疗一楼大厅。
六个黑色拉杆箱的硬质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前台的两个接待员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普华永道的高级合伙人严峰，带着四个西装革履的审计师，加上中信证券的两名保荐代表人，穿过闸机，走出了电梯。
林梦然站在大会议室门口。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针织衫，外面套着烟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美式咖啡。
“严总。”林梦然腾出一只手，推开会议室的双开玻璃门。
没有客套的寒暄。严峰把拉杆箱推到墙角，拉开椅子坐下，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
“林总。我们在车上看过了你昨晚发来的邮件。”严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神锐利，“七千五百万的前期差错更正，王建国本人签的字。在冲刺辅导期的节骨眼上，主动把估值砍掉一半，这在投行圈里简直是自杀行为。”
林梦然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刺激着味蕾。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单据，推到严峰手边。
“自杀是为了重生。”林梦然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半小时前，鼎盛资本领投的首期五千万资金，已经趴在瑞康的对公账户上了。这是银行的入账流水单。资金缺口补平了。”
严峰愣住。他拿起那张薄薄的流水单，目光在上面的数字上定了足足三秒。
“萧云庭那个疯子，居然真肯接这个盘。”严峰放下单据，看林梦然的眼神变了，多了一分同行间的忌惮，“行。既然资方认了，我们就按这份干干净净的新底稿干活。今天把总账拉出来。”
咔哒。会议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法务总监赵刚脑门上全是汗，领带歪到了一边。他顾不上满屋子的审计师，几步走到林梦然身边，压低声音。
“林总，出乱子了。亦庄研发中心那边，李凯带着三个核心测试员罢工了。”
林梦然放下纸杯。一滴咖啡溅在实木桌面上。
“原因。”
“他们说，王总以前口头答应过，二代高频系统研发出来，给他们团队五个点的干股。现在公司重组，股权架构变了，他们要求立刻签书面协议兑现。不然……”赵刚咽了口唾沫，“不然就格式化测试服务器，把源代码全带走。”
逼宫。又是这套把戏。
王建国为了安抚下属画的大饼，现在变成了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在古代的后宅里，那些失宠的妃嫔最喜欢收买厨房的管事，在主母办家宴的时候突然断水断粮，以此来要挟谈判。
林梦然抽了张面巾纸，把桌上的咖啡渍擦干。纸团扔进废纸篓。
“赵刚，带上公章和劳动合同附件。”林梦然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跟我去趟亦庄。”
上午十点半。亦庄经济开发区。
林梦然推开车门。风很大，吹得旁边的绿化带哗啦啦响。
研发中心在三楼。大门紧闭，电子门禁闪着红光。
前台小姑娘急得直哭：“林总，李工他们把门反锁了，我的卡刷不开。”
林梦然四下看了一眼，指着大厅角落的一个红色消防灭火器。
“赵刚，砸开。”
赵刚吓了一跳。“林总，这……这是防爆玻璃。”
“我让你砸开！”林梦然声音拔高，眼神冷得像冰。
赵刚咬了咬牙，拎起灭火器，对着玻璃门的边缘狠狠砸了下去。
砰！哗啦——
整块钢化玻璃碎成无数颗粒，倾泻在地上。
林梦然踩着一地的玻璃渣，大步走进去。
机房里嗡嗡作响。一排排闪着蓝光的服务器机柜前，李凯翘着二郎腿坐在主控台的转椅上。脚边丢了七八个烟头。另外三个测试员围在他身边，手里都拿着移动硬盘。
听到动静，李凯转过身。看到是林梦然，他冷笑了一声，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
“林总好大的官威啊。账房先生管到我们搞技术的头上了？王建国呢？让他自己来跟我谈。你个算账的懂什么是源代码吗？”
林梦然没理他。她走过去，目光落在主控台的显示器上。
屏幕中央，一个绿色的进度条正在缓慢蠕动。百分之六十五。他们在拷贝核心数据。
她没有说话，弯下腰，手伸到主机背后，“啪”地一声拔掉了电源线。
屏幕瞬间黑屏。机箱风扇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你干什么！”李凯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拳头攥紧了。
旁边那三个测试员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
“赵刚。”林梦然直起腰，侧过头。
赵刚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拍在主控台的桌面上。
“《刑法》第二百一十九条，侵犯商业秘密罪。”林梦然指着文件，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李凯脸上，“李凯。瑞康的劳动合同第三十八条写得很清楚，你在工作期间产生的所有代码、测试数据，全部属于公司财产。你现在私自拷贝数据的行为，这间屋子里的四个监控探头拍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李凯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
“带走一行代码，三年起步，并处五十万以上罚金。如果刚才我不拔电源，你们把服务器数据格式化了，那就是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五年以上。”
李凯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咬着后槽牙，“你少拿法律吓唬我！我走了，你们那破机器就是一堆废铁！这代码加密了，除了我，没人能破译！没有我，你们连下一轮的临床双盲测试都过不去，中信和普华全得抓瞎！”
技术垄断。以此要挟。
在古代的浣衣局，掌管井水钥匙的老太监也曾这样对林梦然说过：“没我开这把锁，你们全得渴死在这儿。”
那时候她怎么做的？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磕了三个头，把自己仅剩的一支银簪子塞进老太监的袖口。
因为那是皇权脚下的丛林法则。
但今天。她站在这里。手里握着法条，身后站着资本。
“你真以为你无可替代？”林梦然目光越过李凯，扫向他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戴着厚底近视眼镜的年轻程序员。
“你叫什么名字？”林梦然问。
年轻人哆嗦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张……张超。”
“二代系统底层的驱动代码，其实是你写的吧？”
张超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梦然。李凯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梦然指了指那台黑屏的主机。
“我在财务系统里查过你们研发部的外包报销单。过去半年，李凯每个月都会走一笔十万块的‘代码测试外包费’。那两家收款的壳公司，法人代表叫刘梅。李凯，那是你老婆的名字。”
机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赵刚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梦然继续看着张超。
“门禁系统的数据不会撒谎。李凯平均每天在岗四小时。而你，张超，每天十四个小时。真正的活儿是谁干的，我心里有数。”
李凯额头上的冷汗刷地下来了。挪用研发经费，数额达到六十万。这是实打实的职务侵占。
“张超。”林梦然双手插进西装口袋，“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跟着李凯一起闹，明天等着收经侦大队的传票。第二，今天起你接替李凯当研发总监。月薪翻倍。如果你能在下个月底前把双盲测试跑完，我从我的期权池里，切千分之二的股份给你个人。白纸黑字，当场签约。”
千分之二的拟上市公司期权。对于一个底层程序员来说，这是一辈子都摸不到的财富。
张超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李凯，又看了看林梦然。
他咬紧牙关，一把拔下插在电脑上的移动硬盘，反手砸进垃圾桶里。
“我选第二条。”张超一步跨出李凯的阵营，站到了林梦然这一侧。
剩下的两个测试员面面相觑，赶紧放下手里的设备，灰溜溜地退到墙角。
兵败如山倒。
林梦然转头看向李凯。
“你被开除了。贪污的六十万，三天内退回公司账户，我不起诉你。”
她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玻璃。
“赵刚，叫保安上来，盯着他收拾个人物品。除了他自己的水杯和外套，一张带有瑞康Logo的纸都不许带出这扇门。”
林梦然没再多看李凯一眼，转身往外走。
大理石走廊冷硬的反射光刺着眼睛。
她走到外面的安全通道，推开沉重的防火门。风猛地灌进来，夹杂着北京冬日干枯的落叶气味。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萧云庭发来的微信。
“听说你今天带着法务把亦庄研发中心的门给砸了？”
林梦然靠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门锁坏了，换个新的而已。”
两秒后，萧云庭回复：“够辣。陈老很欣赏你这股疯劲。晚上七点，厉家菜。陈老想正式请你吃个饭。”
林梦然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陈老，鼎盛资本的绝对掌权者，一个在投资圈翻云覆雨的巨头。这顿饭，意味着资本已经越过了王建国，真正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平起平坐的操盘手。
“时间，地点。”
发送。
林梦然把手机塞回口袋。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远处亦庄的工厂烟囱里冒出白色的蒸汽。
在古代，她妄想靠着几首现代流行歌曲和土味情话去征服一个王爷，简直愚蠢透顶。
权力不是靠讨好换来的。权力是靠刀尖上舔血，靠一寸一寸砸碎别人的骨头，再踩着骨肉拼凑出来的。
她推开防火门，大步走回机房。
张超正带着人重启服务器。普华永道的审计师还在总部等着她回去过账。
这天下没有现成的盛世。她得自己去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