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五十。国贸三期A座,鼎盛资本总部。
林梦然刷了访客卡,走进电梯,按下十八楼。电梯快速上升,微弱的失重感让人耳膜发闷。
叮。电梯门开。
前台的冷色调大理石背景墙上,“鼎盛资本”四个不锈钢大字泛着寒光。
助理核对了预约信息,将她引到走廊尽头的一号会议室。
推开双开的厚重玻璃门。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五个男人。萧云庭坐在左侧第二个位置,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戗驳领西装,正在低头翻看平板电脑。坐在主位的是个头发花白、戴着无框眼镜的老者。鼎盛的创始人兼投委会主席,陈老。
林梦然拉开长桌另一端的椅子,坐下。把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手边。拉链拉开,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
“林总。”陈老没看那些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锐利,“萧云庭说你要来。我本来是不打算见你的。瑞康医疗把七千五百万的日常开支做成资本化,这是明目张胆的财务造假。按照鼎盛的风控原则,这种企业,直接拉黑。”
压力直接拉满。
林梦然没有慌。在大端朝的浣衣局,管事嬷嬷第一天也是这样给她下马威的。用一桶结冰的井水泼在她脚下,告诉她在这里只有服从。
但陈老不是嬷嬷,这里也不是大端朝。
“陈老,您说得对。”林梦然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但那是昨天的瑞康。今天的瑞康,已经把这七千五百万做了前期差错更正。这是王建国亲笔签名的决议书复印件。下午,这份文件就会提交给中信证券和普华永道。”
萧云庭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梦然脸上。
陈老旁边的另一个投委会成员冷笑了一声,把笔扔在桌面上。“承认造假,估值就要腰斩。瑞康现在的真实估值撑死十个亿。你们老板王建国手里还攥着鼎盛的对赌协议,他拿什么赔?”
“拿股权。”林梦然语调平稳,“估值重新核算为十二个亿。王建国愿意出让手里百分之十五的绝对控股权,折价抵偿鼎盛的对赌差额。同时,瑞康需要鼎盛领投新一轮的两亿融资,用于打通上下游的直营渠道。”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拿一个造假暴雷的盘子,换我们两亿真金白银?林总,你当鼎盛是做慈善的?”一个大腹便便的投资人拍了下桌子。
林梦然站起身。她走到投影仪前,插上U盘。
幕布上跳出几张复杂的结构图。
“这不是暴雷的盘子,这是被刮骨疗毒后的优质资产。”林梦然拿起激光笔。
“第一,瑞康的销售渠道已经全部转为直营。陈强那帮吃拿卡要的代理商被清理干净。这是最新的渠道利润测算表。没有了中间商的暗扣,瑞康单台设备的净利润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二。”
红色的激光点在屏幕上移动。
“第二,上游供应商的采购价,我已经压下来了。这是和恒瑞、精工签的两年锁价合同,单价下调了四分之一。”
她按了一下翻页笔,切到下一页。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那七千五百万被挤掉的虚假利润里,其实掩盖了瑞康真正的底牌。”林梦然直视着陈老,“瑞康的第二代高频手术系统,虽然专利还在审批,但已经在三家三甲医院完成了半年的临床双盲测试。这是测试报告。故障率为零。其核心零部件的自主化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林梦然关掉投影仪。
“陈老。鼎盛手里那个五十亿的医疗产业基金,投了那么多互联网医疗和概念股,但真正能掌握底层硬件制造技术的,有几家?”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
“现在的瑞康,泡沫被挤碎了,渠道干净了,老板的绝对控股权也被削弱了。只要两亿,你们就能彻底控股一家拥有核心硬件制造能力的准科创板企业。这笔账,鼎盛的精算师应该算得很清楚。”
这就是筹码。
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只有冰冷的数据和利益的最大化。
大端朝的那位正妃沈清絮教过她,想要跟掌权者谈判,就必须拿出他们无法拒绝的东西。并且,要比他们更狠,算得更准。
陈老摘下无框眼镜,拿出一块灰色的绒布慢慢擦拭着。
他没说话,看了一眼萧云庭。
“云庭,这案子一直是你跟的。你怎么看?”
萧云庭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林梦然,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陈老,我觉得林总的提议很有意思。”萧云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瑞康之前是一块裹着糖衣的烂肉。现在糖衣被她剥了,烂肉被她剜了。剩下的那点骨血,虽然难看,但是干净。”
他坐直身子。
“我同意领投。但这笔钱不能一次性打。分三期。第一期五千万。如果三个月内,瑞康能顺利通过证监会的第一轮问询,再打剩下的。”
这是资本的谨慎,也是套在王建国脖子上的绞索。
林梦然点点头。“可以。合同细节,下午让法务部对接。”
她把桌上的文件重新装回公文包。拉链拉好。
“各位老总。瑞康还有一堆烂账等着我去平。失陪了。”
林梦然微微欠身,转身走向大门。
“林总。”陈老突然开口。
林梦然停下脚步。
“你刚进瑞康不到一星期,就把老板逼到了悬崖边上,还反手拿他的股权来跟我们做交易。”陈老戴上眼镜,审视着她,“你这么狠,不怕王建国事后找你算账?”
林梦然握着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陈老。在悬崖边上,不狠的人,早就掉下去了。我既然敢做这把刀,就不怕刀刃卷刃。”
她推开大门。
“何况,王建国现在除了相信我,他别无选择。”
门在身后合上,阻断了会议室里探究的视线。
走出鼎盛资本的大楼,北京的干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林梦然按下接听键,王建国焦急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林总,谈得怎么样?鼎盛那边放话了吗?”
“第一期五千万,下午过合同。”林梦然看着街面上川流不息的车辆,“王总,准备好出让股份的文件吧。命保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虚脱般的叹息。
挂断电话,林梦然把冻僵的手插进大衣口袋。
不需要攀附皇权,不需要迎合男人的喜怒。她靠着这双敲击过无数底稿的手,硬生生从死局里蹚出了一条活路。
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立身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