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半。瑞康医疗总部大楼。
电梯门叮的一声向两侧滑开。林梦然踩着黑色的平底短靴,大步走出轿厢。她手里拎着那个装满审计底稿的黑色公文包,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
没有敲门,她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王建国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枸杞茶。看到林梦然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
“林总,这么早。周末休息得怎么样?听说你和徐胖子他们把价格谈下来了?真有你的。”
林梦然没接话。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抽出两份厚厚的报表,一左一右摆在王建国面前。
“王总。左边这份,是公司过去三年对外公布的财报。右边这份,是我带着团队周末加急赶出来的真实底稿。”林梦然声音很淡,没有任何起伏。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放下茶杯。
“林总,这是什么意思?辅导期马上就要开始了,你重做底稿,券商那边怎么交代?”
“按左边这份交上去,不用等券商,证监会第一轮问询就能把瑞康钉死在耻辱柱上。”林梦然伸出食指,点在右边那份报表的汇总栏上,“过去三年,瑞康把七千五百万的日常研发支出,强行塞进了无形资产进行资本化。这是为了满足科创板的利润要求。”
她顿了顿,目光直逼王建国的眼睛。
“但这些钱,大部分都被用来支付了高管的奖金、外包的无效代码,甚至还有您夫人在欧洲的购物开销。真正的核心技术专利,到现在还没拿到实质性批复。王总,这三十个亿的估值泡沫,是一戳就破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在此刻显得异常刺耳。
王建国死死盯着桌面上的那两份报表,额头上的青筋开始跳动。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二十年,从没人敢这么当面扒他的底裤。
在这一刻,林梦然仿佛看到了大端朝的靖王萧策。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在得知她试图用小聪明试探他的底线时,也是这副被触逆鳞的暴怒模样。
但她已经不是那个会被吓得发抖的侍妾了。
“林梦然。”王建国声音低沉,带着危险的压迫感,“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砍销售的油水,压供应商的价格,我都不管。但研发资本化,这是瑞康的命脉!没有这七千五百万的利润支撑,估值连十个亿都不到。对赌协议马上到期,资方会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把右边这份报表扔进碎纸机。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这是命令。”
强权压制。简单粗暴。
林梦然靠在椅背上,看着暴怒的王建国。她没有退缩,甚至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王总。碎纸机毁不掉银行的资金流水。中信证券的辅导团队明天进场,普华永道的审计师都不是傻子。你以为靠做假账能敲开科创板的大门?”
“那是我的事!”王建国指着大门,“你拿我六十万的年薪,是来替我解决麻烦的,不是来给我制造麻烦的!如果干不了,立刻滚蛋!”
林梦然站起身。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就是在替你解决麻烦。”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刃,“王总。如果现在主动挤破泡沫,把七千五百万做前期差错更正,调减当期利润。虽然估值会暴跌,但公司至少是干净的。我们可以转战创业板,或者延缓上市,靠降本增效活下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
“但我如果把底稿毁了。明天进场的审计师查出问题,瑞康就会被定性为财务造假。按照新《证券法》,不仅公司要面临巨额罚款,你这个实控人,还有我这个CFO,都要进去蹲十年。”
在古代,她偷听萧策的隐秘路线,自以为聪明地用拼音传信,结果被轻易破解,直接触碰了权力的底线,落得被毒哑发卖的下场。
因为那时候她不懂规则,只知道耍小聪明。
而现在,她比任何人都懂现代社会的残酷底线。法律和数据,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
王建国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回老板椅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那个银色的U盘。他知道林梦然说的是实话。但要他亲手戳破那三十亿的幻梦,比杀了他还难受。
“对赌协议……”王建国喃喃自语,脸色惨白,“估值跌了,鼎盛资本他们会要求回购股份。我拿什么赔……”
林梦然直起腰。
“我周末去见过萧云庭。”
王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你去找了鼎盛?”
“我没泄露公司的核心数据。”林梦然拿起杯子,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走回来放在王建国面前,“但我探了探他的底。鼎盛手里有一个五十亿规模的医疗产业基金。他们看中的,是瑞康那套精密仪器的底层制造能力,不是账面上虚高的利润。”
她看着王建国。
“如果主动承认利润掺水,估值缩水。我们可以提出和鼎盛重新谈判。用较低的估值,换取他们的新一轮注资。用真金白银填补对赌协议的窟窿,彻底把造假的雷排掉。”
死寂。
王建国端起那杯温水,手却在发抖。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
在商场上,谁先露怯,谁就输了。但如果不割肉,就会死。
这就像古代后宅的争斗,沈清絮当初面对太子党的逼迫时,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外围的产业,收缩防线,最终给予太子致命一击。
壮士断腕。
“你有把握说服萧云庭?”王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在牌桌上,干净的烂牌,比出老千的好牌更有谈判的资格。”林梦然把右边那份真实的报表推到王建国手边。
“王总。签字吧。”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王建国闭上眼睛。足足过了两分钟,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挣扎和不甘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灰败。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拔掉笔帽。
在前期差错更正的决议书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背。
林梦然收起报表和U盘,装回公文包里。
“下午两点,我会召集法务部和合规部开会。明天中信团队进场前,所有的整改文件都会放在他们的桌上。”
她转身走向大门。
“林梦然。”王建国在背后叫住她。
林梦然停下脚步。
“你这女人,没有心的吗?”王建国苦笑了一声,“几千万的利润,三十亿的估值,你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给切了。你就不怕瑞康真的被你搞垮了?”
林梦然握住门把手。手背上的骨节微微泛白。
“王总。我死过一次。我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惨的滋味。”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毯上。
林梦然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冷的空气。
最硬的一块骨头,啃下来了。她不仅触碰了老板的底线,还在底线上硬生生踩出了一条生路。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萧云庭”三个字。
林梦然划开接听键。
“听说王建国今天早上在办公室里砸了杯子。”萧云庭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看戏的慵懒,“怎么,你这把刀,劈到他的大动脉了?”
“挤了个脓包而已。”林梦然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如蚂蚁般大小的车流。“萧总,瑞康真实的底稿出来了。明天我想带着重组方案,去拜访一下鼎盛的投资委员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萧云庭低低的笑声。
“胆子真大。刚戳破泡沫,就敢拿着带血的底稿来找资方要钱。”
“因为我知道,你们要的也是一个干净的盘子。”林梦然声音平静。
“好。”萧云庭干脆利落,“明天上午十点。鼎盛十八层会议室。我等着看你这把刀,能不能劈开鼎盛投委会那帮老头子的嘴。”
挂断电话。
林梦然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眼神锐利,脊背挺直。
大端朝的那个蠢笨侍妾已经死在了边疆的风雪里。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主宰自己命运的操盘手。
没有退路。她大步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