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北京国贸附近的一家隐秘茶室。
包厢里烧着炭炉，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顶得壶盖轻轻作响。空气里飘着陈皮普洱的苦香味。
林梦然推开木门。她今天没穿职业装，换了件浅灰色的羊绒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驼色大衣。头发随意地用抓夹盘在脑后。
茶桌旁坐着三个人。
萧云庭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汝窑茶盏。坐在他左右的，是两个中年男人。
“林总来了。”萧云庭抬起眼，下巴朝对面的空位扬了扬，“坐。”
林梦然脱下大衣挂好，拉开蒲团坐下。
“介绍一下。”萧云庭放下茶盏，“左边这位是恒瑞耗材的徐总，右边是精工科技的李总。瑞康医疗那几台核心设备的精密阀门和外壳，一大半是他们两家供的。”
林梦然微微点头。“徐总，李总。”
徐总是个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打量了林梦然几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总真是年轻有为。瑞康这几天的动静，我们在圈子里可是听说了。陈强那种地头蛇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不过……”徐总拉长了音调，“瑞康把底下的代理商全砍了，改成直营。这资金链的压力，怕是不小吧？”
李总在旁边接腔：“是啊。以前代理商还能帮着垫资。现在直营，瑞康要自己掏钱铺货。咱们都是做上游的，讲究个落袋为安。林总，以后咱们的供货账期，是不是得从九十天，缩短到三十天？”
趁火打劫。
瑞康现在正在整改期，渠道动荡，正是上游供应商压榨利润空间的最好时机。
林梦然没说话。她拿起夹子，夹了一只干净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
深红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晃动。
在古代，当靖王府的几个侧妃联手在月例银子上刁难她时，她只能自己咽下委屈，去厨房讨好烧火的丫头。权力在别人手里，她连说个“不”字的资格都没有。
但在这个茶室里，决定话语权的不是性别，也不是辈分。是筹码。
“徐总，李总。”林梦然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账期缩短到三十天，没问题。甚至，我可以给你们现款现结。”
对面的两个男人愣住了。连萧云庭都挑了挑眉，看向她。
“现款现结？”徐总狐疑地看着她，“瑞康账上现在有这么多现金流？”
“瑞康下个月正式进入科创板辅导期。保荐机构是中信，审计是普华永道。”林梦然看着他们，“为了冲刺上市，王建国刚拿自己名下的股权做了质押，从北京银行批了两个亿的专项授信。这笔钱，下周三就能到账。”
她报出一串精准的数据，语速不急不缓。
“所以，钱不是问题。”林梦然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变得锐利，“问题是，既然我能给出现款，两位老总的供货价，是不是也得按规矩降一降？”
李总脸色变了。“林总，咱们这行的利润本来就薄……”
“李总。精工科技去年财报上的毛利率是百分之四十五。”林梦然直接打断他，“你们给瑞康的精密阀门，单价是一千二百块。但我查过海关的进口报关单，德国同类原装进口的阀门，到岸价加上关税，也不过一千零五十块。”
茶室里安静下来。炭炉里的火星剥落，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以前陈强管采购的时候，你们每批货给他留多少暗扣，我不追究。那是王建国该操心的烂账。”林梦然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从今天起，瑞康的账归我管。砍掉中间代理商省下来的利润，我不需要你们让利给瑞康，但你们必须把供货价，降到市场最低的现金结算价。九百块。”
一刀砍掉四分之一的单价。
徐总急了。“九百？这绝对不行！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徐总要是觉得亏，我可以去找苏州的迈瑞特。”林梦然拿起手机，点亮屏幕，“他们刚扩了生产线，正愁拿不到大订单。几千万的现款结账，我想他们会很乐意报个八百五的低价。”
底牌亮尽。没有废话。
徐总和李总对视了一眼，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瑞康是他们最大的客户之一，如果真的丢了这个单子，他们明年的财报会非常难看。
“一千。”李总咬了咬牙，“林总，大家交个朋友。一千块，现款现结。不能再低了。”
“九百五。”林梦然毫不退让。“签两年的锁价合同。如果同意，下周一带着公章来瑞康法务部。如果不行，这杯茶喝完，大家就当没见过。”
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整个博弈过程不到十分钟。刀刀见血，直奔要害。
萧云庭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的激赏越来越浓。
这个女人，像一台精密的计算器，又像一把淬了火的钢刀。她没有那种虚伪的客套，也没有对强权的恐惧。她只信仰数据和利益的绝对置换。
“行了。两位老总。”萧云庭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林总既然给了现款结账的底牌，九百五的价，你们有得赚。鼎盛下个月要成立的医疗产业基金，首期规模五十个亿。你们要是能在瑞康这单上表现出诚意，以后的盘子，少不了你们的份额。”
大资本入局背书。
徐总和李总彻底没脾气了。
“行！九百五就九百五！”徐总一拍大腿，“林总真是女中豪杰。咱们下周一见！”
事情谈妥，两个老总没多留，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
包厢里只剩下林梦然和萧云庭。
炭火渐微。
萧云庭拎起水壶，给林梦然的空杯里添满茶水。
“底细摸得很透。”他看着她，“连王建国质押股权的底牌都敢亮出来。你不怕他们去打听？”
“公开的工商质押登记信息，稍微花点心思就能查到。不算泄密。”林梦然双手捧着茶杯，感受着粗糙的瓷面传来的温度。“而且，资本市场本就是真真假假。我不抛出这头诱饵，怎么咬下他们的价格？”
“干得漂亮。”萧云庭靠在椅背上，“陈强那条销售线被你压住了，上游采购也被你洗白了。接下来，你打算动哪块？”
林梦然抬起眼皮，看进萧云庭深邃的眼睛。
“研发费用。”她吐出四个字。
萧云庭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可是王建国的命根子。”萧云庭眯起眼睛，“瑞康能把估值吹到三十个亿，靠的就是账面上那几千万的研发费用资本化。你要是敢把这块资产挤碎了，王建国的身家得缩水一半。他会跟你拼命。”
“那又怎样？”林梦然把杯子放在桌上。
“脓包不挤，过不了证监会那一关。他请我来，就是要我当这把刀。刀不沾血，怎么割肉？”
在古代，她曾因为盲目自信，触碰了萧策的逆鳞，最后被打入浣衣局，剥夺尊严。
但在现代的牌桌上，逆鳞就是用来拔的。只要你的逻辑严密，只要你的法条无懈可击，你就能把高高在上的老板，逼到悬崖边上，让他不得不按你的规矩出牌。
“需要我帮忙吗？”萧云庭突然问。
林梦然愣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掌控着百亿资金的男人。他这句话，已经超越了普通投资人和企业高管的界限。
“不用。”林梦然站起身，拿起大衣。“这是瑞康的内政。我自己能平。”
她穿好衣服，走到推拉门前。
“萧总。谢谢您的茶。”
门关上。隔绝了屋内的暖意。
林梦然走入冬日的寒风中。路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直指灰白色的天空。
明天周一。
她要在王建国的心尖上，扎下最狠的一刀。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这盛世的江山，只属于手里有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