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CFO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刘海波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总账会计。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本,神色各异。有人眼神躲闪,有人则带着隐隐的不屑。
“林总。”刘海波干笑了一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是上个月的合并报表,还有各子公司的明细账。”
林梦然没看那些装订精美的报表。她指了指桌角的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不看纸质报表。系统里的底层数据导出来了吗?”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会计撇了撇嘴,把手里的一个蓝色U盘放在桌上。“林总,系统里的原始凭证太多了,导出要花好几个小时。您看纸质的汇总表也是一样的,都是经过我们复核的。”
“你是负责华东区销售应收账款的王茜吧?”林梦然拿起U盘,插进电脑,鼠标点了几下。
“是我。”王茜挺了挺胸脯。她是陈强的小姨子,在财务部向来横着走,刘海波平时都不敢大声跟她说话。
“王茜。”林梦然盯着屏幕,声音很冷,“华东区上个季度新增了四千万的应收账款。其中有两千五百万,挂在一家叫‘博康医疗’的经销商名下。账龄已经超过九十天了。为什么不催款?”
王茜翻了个白眼。“林总,您刚来可能不知道。博康是咱们华东区最大的渠道商,人家医院还没结款给他们,他们拿什么给咱们?催紧了,人家明年不代理咱们的设备了,这责任谁负?”
“医院没结款?”
林梦然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个网页。屏幕转过去,正对着王茜。
“这是省政府采购网的公示记录。”林梦然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博康医疗中标的那几家三甲医院设备采购案,在设备验收合格后的第二个工作日,财政局的款项就已经全额打到了博康的公户上。时间是一个月前。”
王茜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看了刘海波一眼。
刘海波低着头,假装在看脚尖。
“钱一个月前就到了博康的账上,但他们拖着不给瑞康结款。”林梦然把屏幕转回来,“而你作为总账会计,不仅不发催款函,还在上周,又给博康新批了一千万的发货单。王茜,你是瑞康的会计,还是博康的内鬼?”
“你胡说什么!”王茜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这是陈总特批的!销售部要冲业绩,财务部只能配合!你算老几,敢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林梦然没有跟她吵。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我不算老几。我只看数字。”林梦然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纸推到桌沿,“去人事部结工资。下午五点前清空你的工位。你经手的所有账目,我会请第三方的审计团队重新盘一遍。如果发现有职务侵占的嫌疑,咱们法庭上见。”
王茜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那张纸撕得粉碎。“你敢开我?我姐夫是陈强!王总都要给他三分面子!你一个黄毛丫头,我看你能在这坐几天!”
她踩着高跟鞋,砰地一声摔门而出。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剩下的两个会计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林梦然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刘副总监。剩下的烂账,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一笔一笔查?”
刘海波猛地打了个哆嗦,摘下眼镜擦了擦冷汗。“林、林总。我说……我都交代。华南区那边的几笔坏账,也是……”
下午三点。法务部会议室。
法务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油条,叫赵刚。他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林梦然。
“林总,您要废除所有的代理合同,改成直营。这工程量太大了。而且那些经销商跟咱们合作了这么多年,违约金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没有违约金。”林梦然把一沓复印件扔在会议桌上,“这是我让内审查出来的。排名前十的代理商,有八家在过去两年里,存在严重的商业贿赂和违规招投标行为。按照合同里的合规条款,瑞康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追究他们的损失。”
赵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翻开那沓文件,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证据我给你们找好了。”林梦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发给这八家代理商的解约律师函。同时,起草新的直营合同模板。谁拖后腿,我连他一起裁。”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陈强铁青着脸,带着四个大区销售经理冲了进来。他快步走到林梦然面前,双手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赵刚的保温杯都跳了一下。
“林梦然!你是不是疯了!”陈强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发怒的野兽,“你开除王茜就算了,你还要解约所有的代理商?你知不知道这些渠道是我们兄弟用命喝出来的!你这是要砸瑞康的饭碗!”
林梦然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她仰起头,看着暴怒的陈强。
在古代,当她面对靖王那张愤怒的脸时,她只能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因为那是皇权。
但在这里,愤怒是最廉价的情绪。
“陈总。这里是法务部会议室,不是菜市场。有什么事,坐下说。”林梦然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坐!”陈强一挥手,身后几个大区经理立刻往前走了一步,气势汹汹。“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如果你不撤销那些解约函,不把王茜请回来。我们销售部整个华东、华南大区,明天集体罢工。王总要是问起来,你自己去解释!”
逼宫。
这种戏码,在靖王府的后宅里太常见了。几个受宠的侧妃联合起来,给新来的管事下马威。如果不顺从,就断了后厨的炭火和供给,让你在主子面前交不了差。
林梦然站起身。她比陈强矮了一个头,但气势却稳稳压住了对方。
她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翻文件。她直视着陈强的眼睛。
“陈总。你真的以为,你用罢工就能威胁到我?”
林梦然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博康医疗的法人代表,是你老婆的远房表哥。过去三年,瑞康给博康发了四个亿的货,博康压了八千万的尾款。这八千万的尾款,转手被借给了一家叫‘鼎盛投资’的民间小贷公司放高利贷。那家小贷公司的实控人,是你。”
陈强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盯着林梦然,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挪用公司货款去放贷。数额特别巨大。”林梦然退回原位,声音恢复了正常,“陈总,你带人罢工,没问题。你今天跨出这个门,我明天就把这份资金穿透报告交给朝阳区经侦大队。”
那几个大区经理不知道林梦然跟陈强说了什么,只看到他们平时耀武扬威的陈总,突然像抽去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塌了下来。
“你……”陈强指着林梦然,手指抖得像筛糠。
“顺便提醒一句。”林梦然看了眼腕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半。如果四点钟,我还没看到销售部把新的直营合同发下去执行。我就当你默认选择了第二条路。”
她指了指大门。“门在那边。不送。”
陈强剧烈地喘息着。他死死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暴起。最终,他像斗败的公鸡,猛地转过身,推开那几个大区经理,踉踉跄跄地冲出了会议室。
几个大区经理面面相觑,赶紧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赵刚咽了口唾沫,拿起笔。“林总……解约函,我这就让手底下的人去起草。”
晚上九点。瑞康医疗大楼只剩下顶层的几盏灯还亮着。
林梦然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合上电脑。陈强没有罢工。下午四点十分,销售部乖乖地把所有直营合同发给了各地的医院。毒瘤被切除了第一刀,虽然痛,但命保住了。
她穿上大衣,关掉办公室的灯。
刚走到地下车库,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萧云庭发来的。
“听说你今天在瑞康砍了第一刀。陈强那帮人没跳墙?”
林梦然站在车库的冷风口,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墙太高,他们跳不过去。只能乖乖待在院子里。”
过了两秒,萧云庭回复:“有意思。周末有个局,几家医疗器械行业的上游供应商都在。来喝杯茶?”
林梦然看着那行字。她知道,这是资本抛出的资源网。在肃清了内部的沉疴后,瑞康需要新鲜的血液和更干净的渠道。而萧云庭,就是那个握着血袋的人。
“好。把地址发我。”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冬夜的北京依旧寒冷。但她的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火。
大端朝的沈清絮,靠着家族和帝王的宠爱,走到了权力的巅峰。
而她林梦然,在这个不需要下跪的时代,靠着一行行代码,一沓沓底稿,和绝不妥协的刀锋,正在劈开属于自己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