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凌晨两点。
东四环的出租屋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林梦然穿着灰色的法兰绒睡衣,盘腿坐在书桌前。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手里握着鼠标,正在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里,疯狂点击瑞康医疗的上下游企业名录。
越挖,水越深。
瑞康那几个所谓的核心供应商,法定代表人的交叉持股关系复杂得像一张蜘蛛网。林梦然点开一个叫“宏泰器械”的壳公司,工商变更记录显示,一年前,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从王建国的小舅子,变成了一个查无此人的七十岁老太太。
掩耳盗铃。
她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门轴吱呀一声。母亲披着外套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然然,这都几点了。明天不上班啦?”母亲把牛奶放在桌角,看了眼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柱状图,叹了口气。
“快了,收个尾。”林梦然没有回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把最后一组数据导入PPT里。“妈,你先睡。我明天去公司办离职。”
母亲愣了一下。“好好的干嘛辞职啊?你不是刚升了副主管吗?”
“因为我要去当总管了。”林梦然敲下回车键,文档保存成功。她转过头,看着母亲有些担忧的脸,“年薪六十万。以后咱们可以换个带电梯的大房子。”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半晌,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别太拼了。女孩子家,身体要紧。”
门重新关上。
林梦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那个大端朝的靖王府,她也曾熬过无数个大夜。为了缝制一件讨好萧策的披风,手指被针扎得全是血窟窿。那时候的拼命,换来的是嫌恶和一碗哑药。
现在,她敲打一夜键盘换来的底稿,是她在这个世界立足的钢铁长城。
周一上午十点。
林梦然把一封辞职信推到副总的办公桌上。
副总正低头看报表,瞥见信封上的“辞呈”两个字,猛地抬起头。
“林梦然,你这是什么意思?周明轩刚进去,我正准备把你提正。你这时候走,是觉得公司亏待你了?”
“副总,感谢您的栽培。”林梦然站在办公桌前,站得笔直。“我找到了更适合的平台。交接清单我已经发给老张了,所有的账目底稿都在系统里,清清楚楚。”
副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鼎盛资本挖你过去的吧?萧云庭那小子,手伸得够长。”副总吐出一口烟圈,“行吧。人往高处走。我不拦你。”
林梦然没解释。她微微欠身,转身走出办公室。
下午两点。
林梦然抱着一个纸箱,走出位于国贸的写字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来电显示:瑞康医疗,王建国。
她单手托住纸箱,划开接听键。
“林梦然。”王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决绝,“你的条件,我答应了。人事权归你,烂账你来清。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三个月内券商辅导期过不去,你给我卷铺盖走人。”
“王总,合作愉快。”林梦然看着街对面川流不息的车牌,“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带着重组方案准时到您办公室。”
挂断电话。
冷风吹过,林梦然深吸了一口北京干冽的空气。
属于她的棋局,正式开始了。
周二上午九点。亦庄经济开发区,瑞康医疗总部大楼。
六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四个男人分坐在椭圆形会议桌两边。
王建国坐在主位,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人马上就到。都精神点。”
坐在左手边的销售总监陈强冷笑了一声,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王总,您这去哪请的一尊大佛?听说才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咱们瑞康这么大的盘子,一年几千万的流水,交给个毛丫头管,底下的兄弟们能服气吗?”
对面的原财务副总监刘海波推了推黑框眼镜。“王总。前两任CFO走的时候,可是把烂摊子全甩给我了。现在好不容易捋出点眉目,您空降个领导过来,这工作没法开展啊。”
王建国刚想说话,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梦然穿着一套深藏青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大步走了进来。
她没有化浓妆,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眼神扫过全场,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留一秒,径直走到王建国右手边的空位上。
“各位早。”林梦然拉开椅子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介绍一下。这位是林梦然,公司新任的CFO。以后财务部、法务部和合规部,全部向她汇报。林总,这是销售总监陈强,这是财务副总监刘海波。”
林梦然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件,直接推到桌子中间。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既然大家都在,那我们就直接切入正题。”林梦然打开手里的平板电脑,连上投影仪。“我用周末时间看了公司近三年的财报。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幕布上跳出一张复杂的折线图。
“陈总。”林梦然看向陈强,“过去一年,销售部的招待费和市场推广费高达两千八百万。但对应的营收转化率却在逐个季度下降。我查了报销明细,其中有一半的款项,打给了十几个注册在海南的文化传媒公司。”
陈强脸色一变,手里的打火机“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林总。销售的事你外行。”陈强拔高了音量,“医疗器械这行,不去打点渠道,医院凭什么用我们的设备?那些传媒公司是做学术会议赞助的。这是行业规矩。你懂不懂?”
“我不懂你们的规矩。”林梦然按了一下翻页笔。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法院的判决书截图,“我只懂刑法。那十几家海南的传媒公司,上个月刚刚因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被当地经侦一锅端了。你们拿虚开的发票来平公司的账,这是在给证监会递刀子。”
陈强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林梦然的鼻子:“你血口喷人!那些业务都是实打实发生的!”
“有没有发生,把流水打出来对一遍就知道了。”林梦然眼皮都没抬一下,转头看向刘海波。
“刘副总监。这笔烂账在财务系统里挂了半年。你是怎么做的合规审查?”
刘海波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结结巴巴地说:“林、林总……这都是王总批过的……”
王建国的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批的是业务款!我让你们去买假发票洗钱了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梦然把手里的文件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制定的财务重组和合规整改方案。第一,所有涉嫌虚开发票的款项,相关责任人必须在一周内自掏腰包补齐税款滞纳金;第二,即日起,废除所有个人代理渠道,全部转为公对公的直营合同;第三,财务部所有总账会计,今天下午两点,带上你们手里的U盾和报表,到我办公室述职。”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刀般刮过陈强和刘海波的脸。
“在瑞康,从今天起,没有规矩,只有法条。谁觉得干不了,现在就可以去人事部领离职补偿。”
陈强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王建国:“王总!你就任由她这么胡搞?销售线要是断了,公司明天就得喝西北风!”
王建国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看着林梦然那张冷漠而坚定的脸。他知道,这把刀已经劈下去了,如果现在收手,瑞康的上市之路就彻底死了。
“按林总说的办。”王建国咬着牙吐出一句话。
陈强狠狠地踢了一脚椅子,摔门而出。
刘海波擦了擦汗,灰溜溜地收起笔记本跟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王建国和林梦然。
王建国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背上。“林总。你这火点得够大。陈强手里攥着华北区一半的客户资源,逼急了他带着团队跳槽,咱们可是伤筋动骨。”
林梦然平静地收拾起桌上的文件。
“王总。毒瘤不割,早晚癌变。客户认的是瑞康的设备质量,不是陈强请的几顿酒。至于销售团队……”
她把公文包拉链拉好,拎在手里。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把省下来的那些洗钱的暗扣,直接转成明面上的销售提成。那些底层跑业务的兄弟,会比现在拼命十倍。”
王建国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不仅懂账,她还懂人性的贪婪与恐惧。
这种杀伐果断的手段,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职场新人。
“林总的办公室在顶层,我让人带你过去。”王建国站起身,语气里多了一分真正的敬畏。
林梦然点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
落地窗外,亦庄的建筑群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林梦然推开厚重的胡桃木大门。
真皮沙发,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套精密的财务审批系统终端。
她走到办公桌后,拉开那张属于CFO的老板椅,坐了下来。
手掌抚摸着冰凉的桌面。
在那个古代的梦魇里,她曾被打入最底层的浣衣局,在冰冷的井水里洗着带血的床单。所有的挣扎和反抗,全被森严的等级制度碾得粉碎。
但现在。
她端坐在北京的高楼大厦里,手里握着几千万甚至上亿资金的生杀大权。
不需要假孕,不需要下毒,不需要争宠。
她靠着脑子里的知识和手里的法条,生生地在这个吃人的资本世界里,撕开了一条通往王座的路。
“咚咚咚。”
门被敲响。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抱着一摞文件夹,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林总,我是您的助理小李。这是您要的历年税务申报底稿……”
林梦然抬起头。
“拿进来。”她的声音沉稳,透着绝对的掌控力,“通知法务部,下午三点开会。”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