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国贸三期的一家日料店。
包厢里开着暖气,榻榻米踩上去软绵绵的。林梦然脱了那件黑色羊绒大衣,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她今天穿了件质地硬挺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款式简单的石英表。
桌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联系她的猎头Amanda,另一个是个四十出头、大腹便便的男人。男人地中海发型,戴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正低头翻看着手机。
“林小姐,这位就是瑞康医疗的创始人,王建国总。”Amanda满脸堆笑地做着介绍。
林梦然拉开椅子坐下。
“王总好。”她点点头。
王建国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上下打量了林梦然几眼。眉头微皱。
“林主管是吧?Amanda把你夸上了天,说你一个人把鼎盛资本的尽调团队收拾得服服帖帖。”王建国端起面前的清酒,抿了一口,“不过,你这年纪是不是太轻了点?我们瑞康可是明年冲刺科创板的准上市公司,CFO的位子,需要个能镇得住场子的。”
林梦然没接他递过来的酒杯,只是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
在靖王府的时候,那些管事婆子也是这样看她的。看年纪,看资历,看家世。在那个吃人的等级制度里,年轻和没有背景就是原罪。
但在这里,能镇住场子的只有底稿和法条。
“王总,镇不镇得住,看数据说话。”林梦然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我昨天在路上,根据公开信息和招股书草稿,给瑞康做的一份简单的财务体检表。”
王建国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抽出里面的A4纸。
“瑞康主打的是高端医疗影像设备。过去三年,账面净利润分别是两千万、五千万、一点二个亿。复合增长率很漂亮。”林梦然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但问题出在研发费用上。”
她指了指表格上被红笔圈出的一行数据。
“为了满足科创板的上市指标,贵公司把将近四千万的日常研发支出,全部做了资本化处理,挂在无形资产里。不仅如此,我查了专利局的公告,你们核心的那两项发明专利,目前还处于实质审查阶段,并没有获批。拿还没影的专利来资本化冲利润,证监会那一关,你们过不去。”
王建国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放下清酒杯,坐直了身子。
“而且,你们最大的五家经销商里,有三家的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产业园。”林梦然放下茶杯,目光直逼王建国,“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为了做大营收而搞的关联交易,但一旦保荐机构进场,这些底裤都会被扒得干干净净。”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猎头Amanda在旁边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王建国。她怕这单六十万年薪的生意就这么黄了。
王建国盯着那张A4纸看了足足一分钟。
突然,他大笑起来,拍了拍桌子。
“好!够辣!够一针见血!”王建国眼里的轻视一扫而空,“林主管,我就喜欢你这种不绕弯子的人。老实说,前两任财务总监都是和稀泥的,把账做得跟狗啃的一样。下个月券商辅导期就要开始了,我需要一把快刀,把这些烂肉全剜干净。”
他前倾身子。
“年薪六十万。另外加千分之五的期权。你来瑞康,我让你放手干。”
六十万。千分之五的期权。如果上市成功,那是千万级别的财富自由。
林梦然看着王建国热切的眼神。
“条件很诱人。”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我有两个要求。”
“你说。”
“第一,财务部的人事任免权归我。我要裁谁,招谁,老板不能插手。”
“第二,所有涉及到关联交易和费用资本化的历史烂账,必须按照我的方案进行重述和更正。如果这会导致公司估值缩水甚至推迟上市,您得扛得住投资人的压力。”
王建国眉头又皱紧了。把权力全交出去,还要冒着得罪投资人的风险。
“王总。”林梦然站起身,把那张A4纸收回文件袋,“讳疾忌医,最后死在手术台上的就是公司自己。您可以考虑一下。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
她拎起包,微微欠身,转身拉开包厢的门。
走廊上,服务员端着刺身拼盘匆匆走过。
林梦然穿好大衣,推开日料店沉重的大门。北京十二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裹紧围巾,大步走向地铁站。
在古代,把身家性命全托付给一个男人,换来的是毒酒和浣衣局的折磨。
现在,她用自己的专业去跟资本博弈。她要的不是恩赐,而是平等的交易。
刚走到十字路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她身边。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萧云庭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林主管。这么巧?”萧云庭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林梦然停下脚步。
“萧总。”
“刚从瑞康那老狐狸的饭局里出来?”萧云庭挑了挑眉,“那家公司的账烂得像马蜂窝,鼎盛看了一圈就撤了。你真打算去蹚这趟浑水?”
林梦然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马蜂窝也有它的价值。烂账清除了,底层的核心技术还在。只要刮骨疗毒,未必不能涅槃。”
萧云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推开车门,长腿迈出。
“有胆识。不过,王建国那个人刚愎自用。你一把刀再锋利,如果握刀的人手抖了,伤的还是你自己。”他走到林梦然面前,递过一个深灰色的信封,“鼎盛最近在筹备一个百亿级别的医疗产业并购基金。我缺个懂行、心狠、不讲人情的风控总监。年薪一百万,外加项目分成。林梦然,有没有兴趣换个更大的牌桌?”
路灯惨白的光打在萧云庭修长的手指上。
一百万。
这是资本抛出的橄榄枝,也是对她能力的最高认可。
林梦然看着那个信封。
她没有伸手去接。
“萧总。谢谢您的认可。”林梦然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但我这人,不太喜欢给别人当刀。我更喜欢,自己握着刀柄。”
萧云庭眼神一凝。
“瑞康的局虽然烂,但我进去了,我就是定规矩的人。”林梦然声音很稳,被寒风撕扯着,却异常清晰,“但在鼎盛,规矩是您定的。我去了,充其量只是个高级打工仔。”
她抬起头。
“大端朝的皇后教过我一个道理。权力这东西,别人给的,随时能收回去。只有自己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江山,才真正属于自己。”
萧云庭愣住了。
大端朝的皇后?
他没听懂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但他听懂了林梦然眼里的野心。那种不甘屈居人下,想要主宰规则的野心。
他慢慢收回信封。突然笑了。笑声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朗。
“行。那我拭目以待。希望在瑞康的敲钟仪式上,能看到林总的风采。”
林梦然点点头,转身走进地铁站。
迈巴赫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站台上,地铁呼啸进站。风吹乱了她的短发。
她走进车厢,找了个空位坐下。
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新建文档:《瑞康医疗财务重组计划及税务合规路线图》。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
她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一砖一瓦,壘起自己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