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冷空气过境,北京的干风把国贸大楼外的玻璃幕墙吹得嗡嗡作响。
打印机咔哒咔哒地吐着A4纸。林梦然站在机柜旁,把刚打出来的十一月税务申报表整齐地归拢成一沓。用长尾夹夹好。
“林主管。”老张端着他那个掉漆的黑色保温杯,慢吞吞地蹭过来。眼神往四下瞟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例会,你顺着点周总。他昨天在副总办公室待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
林梦然没抬头,抽出一支红笔,在表格的汇总栏上打了个勾。
“谢谢张哥提醒。”
九点半,财务部例会。
周明轩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最前端。今天他换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两个新招来的财务助理坐在他两边,腰板挺得笔直。
“说个事。”周明轩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面上,“随着A轮融资到账,财务部的工作量骤增。为了提高效率,部门内的职责需要重新划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半个桌子,直直落在林梦然脸上。
“林主管这大半年连轴转,太辛苦了。接下来,你把精力集中在对接外部审计和税务这块。至于内部的日常报销、供应商付款审批,从今天起,全部交给老张负责。两个新助理配合老张。”
会议室里静得出奇。
小圆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林梦然一脚。
明升暗降。架空核心权力。
在古代后宅,这是主母对付得宠侍妾最常用的手段。夺了你发对牌的权力,让你去管些抄写佛经、整理库房的闲差。不出三个月,底下见风使舵的奴才就会把你踩进泥里。
林梦然合上笔记本。
“好的周总。待会儿我把付款U盾移交给张哥。”她声音平静,连一丝错愕都没有。
周明轩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以为林梦然会闹,会把那笔三百万的烂账当众捅出来。只要她敢闹,他就能以“不服从管理、破坏团队团结”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把她踢出局。
但她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接下了。
“很好。散会。”周明轩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
老张有些局促地站在林梦然桌边。
林梦然拉开抽屉,把一枚黑色的银行U盾拿出来,放在老张手心里。
“张哥,星耀传媒那笔三百万的款项,你签了?”林梦然突然开口。
老张手一抖,U盾差点掉在键盘上。
“小林,你也别怪哥。哥家里还有房贷要还。”老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周总亲自批的条子,副总也急着要看市场热度。我一个小兵,哪敢拦着?昨天下午就打出去了。”
林梦然点点头。“知道了。账目做平就好。”
下午两点。
公司的玻璃大门被推开。萧云庭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带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助理走了进来。前台小姑娘赶紧迎上去。
鼎盛资本的投后管理团队。A轮刚进场,他们有权随时查阅公司的流水。
一号会议室。
副总搓着手,笑得满脸堆褶:“萧总,外面这么冷,还要您亲自跑一趟。上个月的数据报表,我们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萧云庭脱下大衣递给助理,拉开椅子坐下。他没看副总,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表我看过了。今天来,是想看看明细。”萧云庭抬起眼皮,“财务部的人呢?把总账叫过来。”
五分钟后,周明轩和林梦然一前一后走进了会议室。
“萧总。”周明轩推了推眼镜,拉开椅子,“我是新来的CFO,周明轩。以后财务这块的对接,由我全权负责。”
萧云庭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两眼。没接话,而是直接翻开面前的平板电脑。
“周总。昨天下午,公司账户上划走了一笔三百万的款项。名目是‘市场推广首付款’。收款方叫星耀传媒。”萧云庭把平板推到桌子中间,“没有排期表,没有ROI转化承诺。三百万全款直接打到一个成立不到两个月的公司账上。麻烦解释一下这笔钱的商业逻辑。”
副总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周明轩。
周明轩面不改色。“萧总。现在直播带货的坑位竞争太激烈。头部的几个大主播,如果不提前砸钱锁坑位,根本排不上号。这是行业潜规则。为了配合公司下个月的产品首发,我特批了这笔款项。”
萧云庭冷笑了一声。“行业潜规则?鼎盛投了那么多MCN机构,我怎么不知道拿坑位需要往一个十万注册资本的空壳公司里砸三百万?”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林梦然。
“林主管。尽调的时候,你说过你们的每笔大额支出都有严格的审批流。这笔钱,你复核过吗?”
林梦然抬起头,迎上萧云庭锐利的目光。
“回萧总。这笔款项没有经过我的复核节点。付款单上,只有张副主管和周总的签字。”
“林主管。”周明轩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警告,“公司流程刚做了优化,特事特办。有些业务逻辑,你不在总监的位置上,可能看不太明白。”
“是不太明白。”林梦然站起身。她走到会议桌前,把手里的一个黑色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叠A4纸,分发给萧云庭和副总。
“所以我昨晚加了个班,仔细查了一下星耀传媒的底细。”
周明轩眼角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钢笔。
“星耀传媒的法人叫周宇。”林梦然指着第一张工商信息的复印件,“根据户籍系统的公开查询关联,周宇是周总的远房表弟。”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副总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猛地抓起那张纸。
“林梦然!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周明轩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墙上,“你私自调查上级领导,是谁给你的胆子!”
“不仅如此。”林梦然没有理会他的暴怒,翻开第二页,“我查了周总入职前担任CFO的那两家上市公司。在它们近三年的年报附注里,我找到了十几笔类似的推广费和咨询费。收款方分别是‘宇辉科技’、‘星辰文化’等四家小微企业。而这四家企业的历史股东名单里,无一例外,都有周宇的名字。”
林梦然抬起头,直视着周明轩因为愤怒和惊恐而扭曲的脸。
“同样的套路,换个马甲继续洗钱。周总,您说这是特事特办的商业逻辑。但在刑法里,这叫职务侵占罪。涉案金额三百万,够判十年了。”
在古代,她偷听到了太子的密谋,却因为不懂朝堂的规则,用拼音传信被人轻易破解,最后被毒哑发卖。
那时候她是个连自己命运都掌控不了的蠢货。
但现在,她精通每一条审计规则。她能顺着网线和公开数据,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肮脏勾当,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这是她的主场。
萧云庭拿起那几张薄薄的纸,迅速扫过上面的股权穿透图和资金流向分析。他的眼神从最初的严厉,慢慢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把纸拍在桌面上。
“副总。”萧云庭声音冷得像冰,“鼎盛的钱,不是用来给你们的高管养表弟的。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这三百万原封不动地退回公司账户。否则,明天早上,鼎盛的律师函会直接发给经侦大队。顺便,我们会撤回剩余的全部投资意向。”
副总冷汗刷地下来了。他指着周明轩,手指都在哆嗦:“周明轩……你……你干的好事!”
周明轩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金丝眼镜滑落到鼻尖,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政客做派。
下午四点。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了写字楼。周明轩被带走了。那三百万的款项,在副总的疯狂催促下,被星耀传媒原路退回。
办公区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看着林梦然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敬畏。
老张吓得连保温杯都不敢端了,躲在工位里疯狂敲击键盘,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萧云庭准备离开。
路过林梦然的工位时,他停下脚步。
“林主管。这把刀,够利。”萧云庭看着她,“不过,你把直系领导送进了局子。以后在这家公司,怕是没人敢再给你升职了。”
林梦然站起身,微微欠首。
“萧总多虑了。能护住公司的盘子,我就能护住自己的饭碗。至于谁敢用我……”林梦然牵动了一下嘴角,“只看能力的资本,多的是。”
萧云庭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没再说别的,转身带着助理大步离开。
六点整。下班打卡。
林梦然穿上黑色的羊绒大衣,走出大楼。
北京的冬日夕阳呈现出一种惨烈的血红色。寒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猎头之前发来的那条消息,六十万年薪的财务总监职位。
林梦然停下脚步,把冻僵的手指拢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她解锁屏幕,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
“您好。关于这个职位,我想了解一下具体的业务线和汇报对象。明晚八点有时间通个电话吗?”
发送。
林梦然把手机揣回兜里。
没有系统,没有王爷。她踩着这坚硬的水泥路面,一步一步,走向属于她自己开创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