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金色的纸礼花在头顶炸开，碎纸片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周一上午十点，公司前台的大厅里挤满了人。香槟酒液顺着杯壁流下，空气里充斥着酒精和廉价奶油蛋糕的甜腻味。
“鼎盛资本的五千万已经到账了！”副总举着手里的香槟杯，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光，“接下来，咱们公司就要踩足油门，准备明年的纳斯达克敲钟！”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小圆在旁边拼命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林梦然端着半杯温水站在人群边缘。她没喝香槟，胃里因为连熬了几个大夜还在隐隐作痛。看着副总意气风发的脸，她知道，钱到了，意味着蛋糕变大了。
而分蛋糕的刀，通常不会握在干活的人手里。
“借着今天这个好日子，我宣布一项人事任命。”副总压了压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玻璃大门被推开。
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走了进来。深藏青色的定制西装，没系领带，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身后还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助理。
“这位是周明轩，周总。”副总快步迎上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咱们公司新上任的CFO。以前在两家上市公司干过财务大总管，带盘子上市的经验非常丰富。以后，财务部和投融资部，全部向周总汇报。”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林梦然的脸上。
他笑了笑，眼角挑起几丝精明的纹路。
“大家辛苦了。”周明轩声音温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亲昵，“A轮能谈下来，财务部的底稿做得漂亮，林主管功不可没。以后在一个锅里吃饭，还指望大家多支持。”
林梦然微微点头算作回应。
她垂下眼皮。那是个标准政客的眼神。在靖王府，新侧妃进门时看管事丫鬟的眼神，和这一模一样。先给个甜枣，再试探底线。
下午两点。财务部小会议室。
周明轩坐在主位上。两个助理一左一右，把几份厚厚的装订册分发给在座的财务员工。老张赶紧用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财务流程优化草案》。”林梦然看着白纸黑字的封皮。
“公司要扩张，以前那套手工作坊式的审批流程太慢了。”周明轩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交叉，“我把流程做减法。单笔十万以下的报销和采购，不再需要财务副主管复核，部门总监签字直接打款。另外，市场部的推广预算，全部改为预提制，月初直接拨付百分之八十到业务线。”
老张眼睛一亮，赶紧附和：“周总这招高啊！这下业务线那帮人肯定没话说了，咱们也省事。”
林梦然翻到草案第三页。
白底黑字。权限下放。这哪里是做减法，这是直接把财务部的防火墙给拆了。
“周总。”林梦然抬起头，“十万以下的报销免复核，很容易滋生蚂蚁搬家式的职务侵占。而且市场部预提百分之八十的款项，要是月底拿不出合规的增值税发票对账，税务局那边我们怎么交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老张拼命给林梦然使眼色。新官上任第一把火，谁敢当面泼冷水？
周明轩没生气。他甚至笑了。
“林主管，合规是相对的，业务发展是绝对的。”他伸手点了点桌子，“水至清则无鱼。鼎盛的五千万在账上躺着不能生小钱。咱们得让听得见炮声的兄弟先吃饱，对吧？出了事，我这个CFO担着。”
这套说辞太耳熟了。
当时销售部那个拿老爹空壳公司来报账的刘总，也是这套“水至清则无鱼”的逻辑。
“周总担着，当然没问题。”林梦然合上草案，拿起黑笔，“那麻烦您在这份草案的发起人落款处签个字。我们下面的人执行起来，也有个依据。”
她把文件推了过去。
周明轩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金丝眼镜后，那双眼睛像冷血动物一样盯着林梦然看了几秒。
他没接文件。
“草案先试运行。林主管，散会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午三点半。CFO独立办公室。
百叶窗拉着，光线有些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昂贵的雪茄味。
林梦然走进去，顺手关上门。
“坐。”周明轩指了指对面的皮沙发。
林梦然没坐。她站得笔直，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周总找我有什么工作安排？”
周明轩拉开抽屉，抽出一份付款申请单，推到桌角。
“这是一笔市场推广费用的首付款。三百万。收款方是‘星耀传媒’。对方明天要用这笔钱去敲定几个头部主播的坑位，等不及走系统流程了。你先批条子，让出纳特事特办，直接把款打过去。”
林梦然走过去，拿起那张单子。
附件里只有一份极为简陋的合作意向书。没有公对公的正式合同，没有具体的排期明细。她拿出手机，打开企查查，输入“星耀传媒”。
成立日期：两个月前。
注册资本：十万元。
法人代表：周宇。
她抬起头。
“周宇是我远房表弟。”周明轩没有避讳，甚至还把背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肥水不流外人田。公司要砸钱做数据给投资人看，这钱给谁赚不是赚？林主管，我查过你，专业过硬，但就是太轴。”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公司A轮之后的期权池分配名单初稿。你的名字，我完全可以往上提两档。只要你把这笔款签了，以后在财务部，你就是我的副手。咱们一起把盘子做大，上市套现，皆大欢喜。”
威逼利诱。画大饼。
林梦然看着单子上那刺目的“3,000,000”。
三百万。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在这个房间里，只需要她签一个名字，就能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一个空壳公司里。
在古代的王府里，她见过太多这种事。主母把库房的丝绸和补药偷偷转移到娘家，管事把庄子上的田租克扣下来塞进自己的腰包。谁发现了，谁就会被灌下哑药，扔进枯井里。
因为那个世界，权力就是法律。
但这里不是大端朝。
“周总。”林梦然把付款单放回桌上，推远了一些。
“按照《公司财务管理制度》第七章第三条，单笔超过五十万的对外付款，必须附带三证合一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正式业务合同及法务部合规审查意见。您这份单子，三不沾。”
她看着周明轩。
“我是财务副主管。我的权限只有二十万。这三百万的单子，我的电子签章盖不下去。您是CFO，您的U盾直接就能走系统。何必让我这个小角色经手？”
周明轩猛地坐直身子。皮椅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当然不会自己签。这笔钱一旦被查实是利益输送，签字的人就是第一责任人，要负刑事责任。他要的，就是一个替死鬼。
“林梦然，你在这个圈子混，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周明轩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我兜底，你在财务部寸步难行。老张他们巴不得你滚蛋。你想清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只懂白纸黑字的规矩。”
林梦然没退半步。
“字我不能签。期权我也不要。您可以随时开除我，只要您按劳动法赔我N+1。”
她转身握住门把手。
“对了，周总。星耀传媒的注册地址是个虚拟写字楼。这种壳公司走账，税务局最近查得很严。您最好提醒您表弟，把完税证明做好。”
门关上。隔绝了屋里那股刺鼻的雪茄味。
林梦然走回工位。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内衣紧紧贴在脊背上。
她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大口。
小圆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梦然姐，周总没难为你吧？”
“没有。谈了点工作。”林梦然打开电脑。
她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周明轩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握着人事权和绩效考核权，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在合规的框架内把她逼走。
下班时间。
老张准时打卡走人。办公区的人陆陆续续离开。
林梦然没走。
她点了一份外卖，一份青椒肉丝盖饭。吃完后，她把包装盒扔进垃圾桶，洗了把脸，重新坐回电脑前。
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加密U盘。插进主机接口。
在这个没有皇权庇护的世界里，唯一的护身符就是数据。她不能坐以待毙。周明轩既然敢明目张胆地走三百万的账，那他刚接手这几天，系统里一定留下了别的痕迹。
鼠标点击，拉出整个公司的底层财务日志。
一行一行地筛。重点排查这三天内由CFO账号直接发起的所有大额支出和权限变更记录。
屏幕幽蓝的光照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这声音，比任何刀剑相击的声音都让人安心。
晚上十一点。
林梦然拔下U盘，贴身收进大衣里侧的口袋。
拉下电闸。整个办公室陷入黑暗。
她推开大门，走入北京凛冽的寒风中。
街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作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然然，锅里给你留了排骨汤。回来热热再喝，别把胃饿坏了。”
林梦然把冻僵的手指拢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
按住语音键。
“知道了妈。这就到家。”
前面就是地铁口。
她大步走下台阶。她手里的刀已经磨得足够锋利。谁想拿她当垫背的棋子，她就切断谁的手。在这个时代，她不依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堂堂正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