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暖气把办公室烤得像个干燥的温室。
林梦然刚把大衣挂到椅背上，旁边就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请了半个月病假的老张回来了。他端着个掉漆的黑色保温杯，拉开椅子，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小林啊。不对，现在得叫林主管了。”老张拧开杯盖，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末，“年轻人爬得就是快。我这把老骨头歇了几天，回来连座位都矮了一截。”
林梦然按下电脑主机电源。她没接这种夹枪带棒的话。
“张哥身体大好了？年底报销多，刚好缺人手。”
桌角堆着小半米高的报销凭证。快到年底，各个部门都在突击花钱，生怕明年的预算被砍。单子满天飞，财务部这几天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林梦然抽出一沓销售部递过来的单子。
塑料封皮翻开，里面夹着十几张增值税普通发票。名目全是“客户招待费”、“办公耗材”。
她眉头微皱，手指在一排连号的发票边缘划过。
开票方是“诚达日用品商贸行”。连着五张票，总金额卡在九万九千八。
“这单子有问题。”林梦然拿红笔在右上角画了个圈，“单笔将近十万的耗材，连个明细清单都没有？而且这发票号是连着的，明显是一次性开出来的。”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出声。
“林主管，你刚坐上这位置，不懂里面的水深。”老张压低声音，“这是销售部刘总亲自签的字。人家在外面跑业务，求爷爷告奶奶拉单子，年底弄点票报点费用补贴一下，历来都是这规矩。以前李姐在的时候，都是闭着眼批的。”
“李姐是李姐，我是我。”林梦然把那沓单子抽出来，放在键盘旁边，“没明细，没采购合同，这钱走不出去。”
老张把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磕。水花溅了出来，洒在鼠标垫上。
“林梦然，你别拿根鸡毛当令箭。刘总去年给公司带了三个亿的流水，你卡他的报销？真出了事你兜着？”
林梦然转过头，看着老张被热气熏红的脸。
在靖王府，那些倚老卖老的管事嬷嬷也是这副嘴脸。仗着主子的势，觉得规矩是可以随意践踏的门槛。但最后查抄王府的时候，那些主子拍拍屁股撇清关系，被拉到菜市口砍头的，全都是底下盖了手印的替罪羊。
“我兜不住。”林梦然声音很淡，“所以我更不能签。张哥要是觉得没问题，你签个字，我立马放款。”
老张噎住了。他脸憋得通红，半天没蹦出一个字。他要是敢签，出了事就是他的责任。他悻悻地坐回去，盯着屏幕不说话了。
下午三点，玻璃门被人一把推开。
销售部刘总夹着个皮包，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地响。他直奔林梦然的工位，把那沓被退回的单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林主管，什么意思？”刘总居高临下地指着单子，“我部门二十多个兄弟风里雨里跑单，年底报点辛苦钱，你在这给我卡流程？”
办公区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悄悄往这边看。实习生小圆缩在电脑屏幕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林梦然没站起来。她握住鼠标，点开一个网页界面。
“刘总。公司规定，单笔超过五万的招待费和耗材，必须附带消费明细和对方公户收款证明。”林梦然指了指单子，“您这连号发票，抬头是日用品商贸行。我们查不到真实的业务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刘总嗓门更大了，唾沫星子乱飞，“这点钱还要我把招待客户喝了几瓶水都列出来？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们销售部！”
林梦然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薄薄的打印纸。
“是不是针对，您自己看。”
她把纸推到刘总手边。
那是刚从天眼查上打印下来的工商信息。
“诚达日用品商贸行，个体工商户。注册地址在河北沧州某村。法人代表叫刘建国。”林梦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我顺手查了一下您入职填的家庭信息。您父亲，正好也叫刘建国。地址也完全一致。”
空气瞬间凝固。
刘总脸上的嚣张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眼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死死盯着那张A4纸。
“拿自己亲爹的空壳铺子，开虚假发票来套公司的钱。”林梦然抬起眼皮，目光冷冽，“刘总，这叫职务侵占。要我帮您报警，还是您自己把单子拿回去撤销？”
刘总一把抓起桌上的单子，胡乱塞进皮包里。他连一句狠话都没敢撂下，转头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旁边老张的保温杯差点被胳膊碰翻。他咽了口唾沫，赶紧低下头，键盘敲得劈啪作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小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声嘟囔：“绝了……”
林梦然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她把鼠标移回Excel表格，继续核对下一张凭证。
刀刃不见血。但这才是真正能让人忌惮的杀招。
没有后宅那些下毒、假孕的弯弯绕绕。现代社会的底牌，叫数据，叫信息网，叫法律。你只要顺着网线摸过去，所有的魑魅魍魉都会现出原形。
下班时间，六点整。
林梦然关机，穿上大衣，准时打卡下楼。
北京的冬夜总是来得特别早。路灯昏黄，雪片又开始零星地往下飘。路面的积雪被车轮碾成了黑泥。
她拐进地铁站旁边的7-11便利店。
“欢迎光临。”店员头也没抬，正忙着补货。
林梦然要了一份魔芋丝、两串海带结和一块白萝卜，加了满满的关东煮辣汤。她端着纸杯，走到靠窗的吧台前坐下。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是拥堵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缓慢蠕动的长河。
咬下一口魔芋丝，脆脆的，带着滚烫的辣味。胃里顿时暖和起来。
手机震动。
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的入账短信。
“您尾号8814的储蓄卡，于12月15日18:10代发工资收入18,500.00元。当前余额：72,310.50元。”
升职后的第一个月全薪。
林梦然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
她想起在古代的日子。那时她连买一盒稍微好点的胭脂，都要看正妃的脸色。一个月的月例银子就那么几两，还得精打细算着去打点下人，去贿赂厨房的管事给她留一口热汤。
那时候她的命，全系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现在的七万块钱，在偌大的北京城里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但这钱干干净净。全是她自己一笔笔账审出来、一个个坑填平换来的。
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委曲求全。只要她不犯法，只要她还有敲击键盘的力气，就没有人能随意褫夺她的生存权。
林梦然把见底的纸杯扔进垃圾桶，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
冷风扑面而来。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摸到那几张刚打印出来的CPA冲刺卷。纸张的触感粗糙而坚实。
明天周末。该去图书馆占座了。
林梦然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大步走下地铁站的台阶，融入汹涌的下班人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