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零五分。三号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蓝星科技的CFO陈栋带着两个助理走了进来。
副总坐在主位,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
陈栋把几份烫金封皮的报告分发到各人面前。孙总监拿到手,迅速翻了两页,嘴角勾起笑。
“副总,这是上周末蓝星刚出的第三方税务合规报告。”孙总监把报告往桌中间一推,“四大出具的。白纸黑字写着‘未见重大税务违法违规事项’。林主管上周提的那些霍尔果斯壳公司风险,完全是无稽之谈。”
林梦然没翻那份精美的报告。她盯着封面上那个熟悉的会计师事务所Logo。
“陈总动作挺快。”林梦然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周末还能让四大加班给你们出报告,加了不少急件费吧?”
“这说明我们公司重视合规。”陈栋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林主管,做财务谨慎是好事,但也不能风声鹤唳。我们在霍尔果斯设点,那是合理利用国家税收优惠政策,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洗钱了?”
林梦然放下杯子。塑料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拉过那份报告,直接翻到第十七页的“附注与限制条件”。
“大家看这一行。”林梦然拔下红笔笔帽,在那句话下重重画了一条线,“‘本报告的结论,仅基于管理层提供的未经审计的关联方资金流水编制。本所不对关联交易的实质性商业目的发表意见。’”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孙总监,最后钉在陈栋脸上。
“陈总,花大价钱买一份免责声明来糊弄我们,当大家都不识字吗?”
陈栋的脸色微变,刚想张嘴,林梦然没给他机会。
她点开电脑,把一个网页界面投屏到幕布上。蓝底白字,是国家税务总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税务局的官网首页。
“昨天下午,我登录税务系统查了一下。”林梦然握着翻页笔,“蓝星科技全资控股的那三家霍尔果斯分公司,状态在周五下午四点,统一变更为‘非正常户’。”
大屏幕上,三个鲜红的“非正常”状态异常刺眼。
孙总监猛地坐直身子,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林梦然,你这截图哪里来的?”
“税务局官网。所有人都能查。”林梦然又按了一下翻页笔,切出一份新疆税务稽查局的通报公告,“不仅是非正常户,当地稽查局已经立案了。案由是: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陈总,您今天坐在这个会议室里,贵公司的CTO,这会儿应该还在税务局喝茶吧?”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呼呼声。
陈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伸手去抽桌上的纸巾,擦了擦鼻尖。
副总把那份烫金报告揉成一团,狠狠砸在陈栋的胸口上。
“陈总,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拿我们当冤大头宰,这规矩可坏了。”副总站起身,指着门,“慢走。不送。”
陈栋灰溜溜地带着助理走出了会议室。
孙总监坐在椅子上,脸色像生吞了半只苍蝇。这个项目如果爆雷,他今年的年终奖全得搭进去。
“老孙。”副总双手撑着桌面,“这尽调的底稿,是你底下人出的。你这总监是怎么当的?明天交一份检讨到我办公室。并购蓝星的案子,彻底作废。”
十点半。林梦然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还亮着,Excel表格里的数据密密麻麻。她敲了几下鼠标,把蓝星科技的文件夹拖进回收站,点击清空。
下午两点。
小圆端着杯半糖去冰的乌龙茶,神神秘秘地滑着转椅凑过来。
“梦然姐,你快看钉钉大群。有人在带你节奏!”
林梦然接过手机。
群里有人发了几张去年子公司的错账截图,阴阳怪气地说某人上位全靠踩着老员工的尸骨,以前自己也是个做假账的烂摊子,现在查别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说谁。
林梦然没生气。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
她太熟悉这种后宅泼脏水的把戏了。在靖王府,侧妃们为了争宠,什么腌臜手段没用过?往人枕头底下塞巫蛊小人,在胭脂里下红花。
现在的职场也是一样,斗不过业务,就搞荡妇羞辱和造谣。
如果换作以前的林梦然,肯定躲进卫生间里偷偷哭,或者在群里发长语音声嘶力竭地解释。
但那太难看了。
林梦然挪动鼠标,点开公司的OA后台档案库。
她输入工号,调出去年那笔烂账的完整审批流。第一页赫然签着原主管王海的名字,最后一张附件,是当年财务总监下发的《关于王海业务违规的处罚通报》。
她把这些文件打包成PDF格式。
打开邮件系统,新建全员邮件。
标题:《关于钉钉群聊不实信息的严正声明及发函通知》
正文:
“各位同事:
针对今日下午某匿名人士在内部群发布的截图,现公示当年事件的完整调查报告及最终处罚决定(见附件)。
该错账系原主管私自篡改数据所致,本人已在发现第一时间向上级举证,并在后续整改中挽回公司损失两万元。
职场是工作的地方,不是大清后宫。业务上有分歧,欢迎拿底稿和法条来财务部当面对质。至于背地里造谣生事,抱歉,我不惯这毛病。”
最后,她附上了一张加盖了红章的律师函截图——这是她中午花了一千块钱,找在律所工作的高中同学加急开出来的。
手指敲击回车键。发送成功。
五百多人的公司,所有电脑的右下角同时弹出了这封邮件。
两分钟后,钉钉群里那几张截图被发布者悄悄撤回了。
林梦然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这把刀,不仅能用来砍假账,还能用来斩暗箭。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周六。菜市口百货大楼。
一楼的黄金专柜金光闪闪,人头攒动。
母亲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扒着玻璃柜台,小心翼翼地看着里面的标签。“然然,这金价怎么又涨了。六百多一克,抢钱啊。咱们走吧,妈不要。”
“来都来了。”林梦然拉住母亲的胳膊,指了指柜台里的一只素圈手镯。“姐,麻烦拿那个三十克的古法金镯子给我们试一下。”
柜姐麻利地拿出手镯。实心,哑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妈,伸手。”林梦然抓过母亲粗糙的手腕,把镯子套了进去。“大小刚好。”
“这得小两万吧!”母亲急得想往下摘。
林梦然按住她的手。
“妈,您戴着。这东西保值,以后就算急用钱,拿去金店融了也是现钱。比买那些虚头巴脑的名牌包管用多了。”
扫码,微信支付两万零八百元。
走出商场,北京的干冷空气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母亲摸着手腕上的金镯子,眼眶红了。“然然,你这大半年,真像换了个人。以前花钱大手大脚,买一堆不穿的衣服,现在倒是知道存钱算账了。”
林梦然提着装着证书和发票的纸袋,笑了笑。
她看着商场玻璃幕墙上映出的自己。黑色的大衣,利落的短发。眼睛里没有了对浪漫幻想的迷茫,只有对世俗规则的通透。
在古代,女人只能靠生儿子、争宠来换取生存的物资。
在这里,她可以直接把工资卡拍在柜台上,给自己最在乎的人买纯度99.9%的足金。
晚上,回到出租屋。
林梦然在书桌前坐下。旁边是一摞CPA《审计》和《经济法》的复习资料。明年十月,她要拿下剩下的三科。
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猎头的信息:“林女士您好,我们这边有一家拟上市的医疗器械公司,正在招聘财务总监,年薪六十万起步,不知您有没有兴趣看一看新机会?”
六十万。
林梦然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她没有急着回复。副主管的位子还没坐热,现在跳槽,底盘不稳。
她在输入框里打字:“谢谢,目前暂不考虑。如果三年后贵公司还在找CFO,我们可以再聊。”
发送。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拿起黑色的中性笔。
翻开《经济法》第三章,物权法。
笔尖落在白纸上,写下第一行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