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三号会议室。
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投影仪的风扇呼呼转着，把一束白光打在幕布上。
“蓝星科技的财务报表我看过了，账面很干净，技术专利也有十九项，是个不错的标的。”战略部的孙总监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根万宝龙钢笔。“我的意见是，尽快推进，别让竞品抢了先。”
林梦然坐在圆桌的下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装订文件。她没急着表态，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林主管，财务部这边什么意见？”副总裁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沫。
林梦然翻开文件。“账面确实干净。干净得有点不合常理。”她把几张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蓝星科技主营的是SaaS服务。根据他们提供的财报，过去一年新增了三十家大客户。但我查了这三十家公司的工商信息，其中有二十二家是最近半年内刚刚注册的。注册资本都在十万到五十万之间，且没有任何社保参保记录。”
孙总监转钢笔的手停住了。“你的意思是，这些客户是空壳公司？”
“是不是空壳，查一查现金流就知道。”林梦然调出一张表格，投屏到幕布上，“这二十二家公司每个月都会向蓝星科技支付固定的服务费，总计约三百万。但这三百万，在次月又会通过各种名目的‘技术外包费’，流向了三家位于霍尔果斯的科技公司。而这三家科技公司的法人，和蓝星科技的现任CTO，是大学同班同学。”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副总裁把保温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又是左手倒右手做流水？”
“比华融的手段高明一点。”林梦然面色平静，“他们利用了霍尔果斯的税收优惠政策，不仅做大了营收，还把利润洗了出去。如果我们按照这个估值收购，相当于花真金白银买了一堆空气专利和虚假繁荣。”
孙总监脸色有些难看。这个项目是他牵头找来的，如果出了问题，他的责任跑不了。
“林梦然，尽职调查还没正式进场，你光凭几张企查查的截图就下结论，是不是太武断了？”孙总监皱起眉头，“科技公司前期为了做大流水，有一些灰色操作也是行业惯例。只要他们的核心专利是真的，这笔买卖就不亏。”
“专利是真的。但核心团队的稳定性存疑。”林梦然拿出一份竞业协议复印件，“我托猎头圈的朋友查了一下，蓝星科技的五名核心开发人员，上个月集体在看机会。如果他们拿了收购款套现走人，我们买回来的就是一个空壳。孙总，拿公司的几个亿去赌他们的行业良心，这风险，财务部担不起。”
孙总监猛地站起身，刚想反驳，副总裁摆了摆手。
“行了。”副总裁盯着屏幕上的表格，“林梦然的顾虑有道理。收购的事先压下来。战略部重新评估蓝星科技的真实技术壁垒，财务部跟进他们的税务风险。没有确凿的结论前，谁也不许签意向书。”
会议结束。
林梦然收拾好文件，走回工位。
小圆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梦然姐，你刚才太飒了！孙总监脸都绿了。他平时在公司横着走，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别瞎说。”林梦然把文件锁进抽屉，“只看数据，不看脸色。这就是咱们的工作。”
她拉开椅子坐下，长出了一口气。
手里的刀，越磨越利了。
以前她怕得罪人，怕被孤立。现在她明白了，在职场上，你的价值不在于有多少人喜欢你，而在于有多少人不敢糊弄你。
周末。
北京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二场雪。
林梦然在东四环租了一套两居室。房子虽然有些旧，但采光很好，离地铁站也近。
母亲推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亮堂的客厅，有些局促。“然然，这房子一个月得多少钱啊？太破费了。其实我随便找个地下室住就行。”
“妈，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林梦然接过行李箱，推进次卧。“您闺女现在是财务副主管，养得起您。这房子我都签了一年合同了，您就安心住着。”
母亲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大半年来，你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天天抱怨工作累，现在倒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
林梦然帮母亲把衣服挂进衣柜，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飞雪。
北疆的风雪，早已经成了遥远的记忆。长春宫的熏香，也早就散尽了。
“妈，我死过一次了。”林梦然轻声说。
母亲愣住了，赶紧呸呸两声。“大冬天的，瞎说什么胡话！快呸掉！”
林梦然笑了。她挽住母亲的胳膊。“是啊，不说胡话了。晚上想吃什么？超市的羊肉打折，咱们在家涮火锅吧。”
“好，好。妈给你调你最爱吃的芝麻酱。”母亲擦了擦眼角，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水流声和切菜声。
林梦然走到客厅，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快翻烂的CPA教材。她把它放在茶几上。
手机屏幕亮起，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下周一上午九点，关于蓝星科技的税务风险专项会议。”
林梦然按下锁屏键。
暖气片散发着热度。屋子里渐渐弥漫开羊肉汤的香气。
她在这个世界里，真真切切地活着。
没有穿越的奇迹，没有从天而降的金手指。只有踏踏实实的日子，和手里握得紧紧的生存本领。
第二天清晨。
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林梦然穿上黑色的羊绒大衣，拿起公文包。
“妈，我上班去了！”
“路上滑，慢点走！”母亲在厨房里喊。
“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进北京凛冽的寒风中。
大女主的剧本，从来不是别人写好的。是自己一笔一划，用汗水和规矩，硬生生砸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