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深冬的北京,风刮得像刀子。
晚上十一点的国贸写字楼,依然亮着不少灯。林梦然坐在工位上,键盘敲得劈啪作响。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23:15。
旁边的小圆打了个哈欠,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梦然姐,还不走啊?李姐都下班一小时了。”
“你先走,这套审计底稿我再顺一遍,明天上午开会要用。”林梦然头也没抬,眼睛盯着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
小圆凑过来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天哪,又是那个华融的并购案?王海不是说这活儿费力不讨好吗,你怎么还自己往身上揽。”
“费力不讨好,那是因为他算不明白里面的烂账。”林梦然端起旁边冷掉的美式喝了一口,“华融这两年为了上市,表外负债做得花里胡哨。这要是闭着眼睛签了字,以后出了事,谁都跑不了。”
自从上次新产品发布会预算的事之后,林梦然在企划部和财务部算是一战成名。大家渐渐发现,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姑娘,办起事来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而且手里始终捏着按规矩办事的“底牌”。
王海对她更是敬而远之,每次交接过账目,都要自己先核对三遍,生怕又被她在系统里揪出什么把柄。
“行吧,那你别太晚,我先撤了。”小圆背上包,匆匆走向电梯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林梦然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桌角堆着几本快翻烂的CPA教材。她上个月刚查了成绩,《会计》和《税法》都过了,虽然分数不高,但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华融的报表做得很漂亮,利润连年增长。但林梦然查了他们近三年的采购合同,发现有两家核心供应商的注册地址在同一个偏远的工业园,且法定代表人都姓周。
她顺藤摸瓜,用企查查把那两家公司的股权穿透,结果发现最终的实际控制人,竟然是华融财务总监的小舅子。
“关联交易,虚增利润。”林梦然喃喃自语。
她冷笑了一声,把相关的凭证和工商信息截图,全部整理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这种事在职场上屡见不鲜,就像当年在靖王府里,那些管家婆子仗着自己是某位侧妃的远亲,在采买胭脂水粉时中饱私囊一样。区别只是,现在用的是Excel和银行流水,以前用的是线装账本和银票。
但本质没变。都是在规矩的边缘疯狂试探,谁露了破绽,谁就会被咬死。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二号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坐满了公司高管。华融并购案是公司今年的重头戏,连平时难得露面的副总裁都出席了。
企划部主管王海清了清嗓子,把投影仪打开。
“各位领导,华融的尽职调查报告已经出来了。从财务数据来看,华融的资产负债率在健康范围内,且现金流充裕。我们建议按照原定计划,推进收购流程。”
王海在台上侃侃而谈,显得成竹在胸。
副总裁点点头,看向坐在角落的林梦然。“财务这边有什么补充吗?老张病了,这块是你负责的吧?”
林梦然站起身,把手里的U盘插进电脑。
“王主管的报告很全面,但有些底层数据,我觉得需要重新评估。”
她切换了PPT,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穿透图。
“大家请看,这是华融最大的两家原材料供应商。在过去三年里,华融以高于市场价15%的价格,从这两家公司采购了将近三千万的物资。而这两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华融财务总监的亲属。这意味着,华融账面上那漂亮的利润,有很大一部分是通过这种隐蔽的关联交易左手倒右手做出来的。一旦上市失败,资金链断裂,这三千万的负债,就会变成彻底的坏账。”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副总裁的脸色沉了下来。王海更是瞪大了眼睛,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林梦然,你胡说什么!”王海猛地一拍桌子,“这些供应商都是经过华融董事会审批的,你拿几张企查查的截图就在这危言耸听?这可是几千万的并购案,要是搅黄了,你负得起责吗!”
林梦然没有退缩,她按了一下翻页笔。
屏幕上出现了十几份银行汇款单的复印件和税务局的完税证明。
“这不是危言耸听。我核对了他们去年的增值税发票,发现这三千万的采购额里,有近一半开的是咨询费和技术服务费,根本没有实际的物流仓储记录。这是典型的虚开发票,套取资金。”
她看向副总裁,声音平静但掷地有声:“一旦我们接手,税务局查下来,不仅收购款打水漂,公司还要面临巨额罚款和法律风险。这个字,我不能签。”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副总裁拿过桌上的打印材料,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铁青。
“王海,这就是你们企划部做的尽调?”副总裁把材料狠狠砸在桌上,“这么明显的关联交易和税务漏洞,你跟我说资产健康?”
王海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椅子上。“副总,这……华融那边当时给的资料没这些啊,我……”
“够了!”副总裁打断他,“并购案暂停,财务部牵头,重新进场审计。林梦然,这个案子你来负责主审,给你一周时间,把华融的底裤给我扒干净。”
“好的,副总。”林梦然微微欠身,坐回椅子上。
中午在园区食堂吃饭,小圆端着餐盘凑到林梦然对面,满眼崇拜。
“梦然姐,你今天在会议室简直气场两米八!你没看到王海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林梦然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细嚼慢咽。
“气场是虚的,手里有证据才是实的。”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王海太想促成这笔交易拿提成,所以蒙了眼。在利益面前,人都会有侥幸心理。但我不能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他的侥幸。”
下班后,林梦然没有回出租屋。
她打车去了一家高档写字楼。这周她约了一位资深的注会老师,请教几个审计实操上的疑难问题。一节课八百块,她咬咬牙交了钱。
既然要在刀尖上行走,刀就得磨得足够锋利。
走出写字楼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北京的冬夜,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梦然裹紧了大衣,走到街角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罐热咖啡。
她站在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灯。
脑海里突然闪过沈清絮站在宁寿宫台阶上的身影。那个女人一生都在算计,一生都在争夺,用雷霆手段镇压了所有的不服,最终换来了大端朝的盛世。
而她林梦然,在这个现代社会里,不需要杀人,不需要流血。
她只需要在规矩的框架内,用专业知识做武器,去斩断那些试图把她当炮灰的阴谋。
一样是在战斗。
“叮咚。”手机响了。
是老家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然然啊,这周末降温,你多穿点。工作别太累了,实在不行就回老家,妈给你托人找个安稳的活儿,相个亲……”
林梦然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她按住语音键:“妈,我不累。我在这里挺好的。下个月我估计要升职了,到时候接你来北京玩几天。”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向地铁站。
冷风吹在脸上,她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那个曾经只会抱怨、只会做白日梦的林梦然,早就死在了北疆的风雪里。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在真实世界里,拿着刀,稳步向前的大女主。